爱主题 > 言情小说 > 一色朝熙 > 第 30 章(下).2
    卫子明倒好一杯水,咕噜地一口喝下,起身到后方寝居内抱了一堆干净衣袍,一边跟沈君雁道:「跟我去一趟吧,虽然有趣,但也挺棘手的。」

    连卫子明都觉得棘手,那位小队长必定存有莫大秘密,沈君雁安静地跟着走出帐棚。等她亲眼目睹躺于榻上的小队长时,却是忍不住投以身旁的卫子明一个白眼。「将军,这种事您可以直接告诉我,何必要让我看她的身子?」  「口头解释岂有亲眼见着震撼?」放下提供让她换穿的衣袍,卫子明笑嘻嘻地回:「除了我们君雁以外,营中也有巾帼英雄,不觉得开心吗?」

    「我又不认识她。对我和军营而言,她这个身份只是麻烦。」

    卫子明单膝跪在榻旁,一手抚开那位小队长沾湿汗水的浏海,举动亲密而温柔,沈君雁皱起眉头,低声道:「将军,切莫轻薄。」

    「我只是…」卫子明赧然一笑,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个失礼举动。「君雁,妳说我们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将军想要她留下吗?」

    「这个…今天见她在战场上的表现,对攻击者决不姑息、对投降者抱以宽容的行为,我已是相当激赏,更别提她还为我挡了一箭…」

    「若是人才,便留下吧。反正这个世道,无论哪里也不安全,还不如留在营中为国效忠,一展长才。」沈君雁说话时已在思考着该如何行事。「她需要特别的身份和特别的权力,否则无能隐藏秘密多久。」

    「我不能随意给小队长特别待遇。」摇摇头,卫子明挽起袖子,亲自拧干毛巾,擦拭着榻上那人的脸与颈子。「一旦我做事不公,会牵连到军营的士气和忠诚度。」

    沈君雁的眼神闪过一丝诧异,曈底变得深切难喻,其中满溢的慕情清晰灿烂,扣人心弦。她望着卫子明的行为,脸上流露多愁善感的情绪化神态,却稍纵即逝,眨眼间,已恢复平日的淡然处之,扬声道:「有一个法子,可以让将军名正言顺地待此人“不公”,不仅如此,将军还能竭尽所能地训练她、提升她的能力,当她拥有足以守护自己和他人的实力时,也就不怕会轻易泄漏性别秘密了,而这也是将军能回报她的救命之恩最好的方式。」

    「听来真是一劳永逸的好法子。」卫子明扬眉看她,愿闻其详。

    「将军,何不收养此人?」沈君雁双手负立,一派悠然。「第三小队长对将军有救命之恩,又为可造之才、超群拔俗,而将军素有视人之明、惜才之心,为感恩报德,遂收此人为养子,营中从此添一桩美谈……如何?」

    「如何?」卫子明微楞片刻,慨然发笑。「君雁,妳这脑筋真是转得飞快,但我想收,这位恩人还不知是否答应啊!况且,收任何人为义子之前,难道我不该先收妳这个从小被我照料到大的沈参谋为“义子”吗?」

    「万万不可!」沈君雁蓦然跪下,此举震慑了卫子明,她把神情藏在宽大的衣袖后,拱手答道:「将军,君雁乃下等奴隶之身,您若让一个奴隶之后称您为父亲,势必贻笑大方,有损气节,请将军断不可再有此一言。」

    「妳听妳自己说这什么话!我岂是在乎这种小事的人?」

    「将军,营中有不少掌权老将皆知晓我的来历,千万别为“这种小事”引起军心浮动,请将军三思,不可感情用事。」

    「妳这孩子──」只能看到跪着的沈君雁和她藏于袖后的屈身,卫子明有些动怒,因为自己竟无能反驳。他大手一挥,中气饱满地低斥:「此事我会再琢磨,妳下去吧!」

    「…遵命,将军。」直到离开这个不欢而散的帐棚,沈君雁都未曾让人看到自己的神情。

    顽固的孩子。卫子明双手环胸,无可奈何地瞪着前方,或许是被两人的交谈声吵醒,榻上的小队长在低鸣一声后,悠悠睁眼。

    「有哪边不舒服吗?」站在离床榻有六步之遥的地方,望着她从对现况疑惑、到终于发现自己的赤裸状态,卫子明正要开口安抚时,她忽然包着棉被飞快跪地。

    「小人不求将军恕罪,小人深知隐瞒身份进入营中触犯军法,罪大涛天,但请将军应了小人一个请求,小人也能死得心满意足。」

    「我没说过要处罚妳,快起来吧,妳还有伤在身,可别扯开伤口。」卫子明想上前扶她,却又得维持男女分寸,只能不胜惆怅地站于原处。

    只见那名女扮男装的小队长愕然抬头,卫子明摆出浅笑宽和的表情,却让她吓了一跳般又匆忙低头。「请将军应小人一个请求。」

    「好吧,我能做到便会去做,不过妳得先起来。」

    「是。」毕恭毕敬、诚惶诚恐的小队长终于一手撑着床延,颇为吃力地缓慢起身。「将军,在小人的衣杉袖口里,藏有一个锦囊…请您打开一看。」

    卫子明狐疑地瞧了她一眼,走至桌前,两手深入折迭整齐的衣袍内摸着,果然找到一个绣工精致的锦囊,再看了一眼她殷殷期盼的模样,便莞尔地笑着解开。抽出一张纸条后,他仔细盯着文字,脸色突然发白,犹如再见死去幽魂。的  「这是…谁给妳的?」卫子明的眼神锐利而寒冷,一扫方才的温情儒雅。

    「是小人的母亲。」一句轻柔飘然的语调,却令顿生杀气的将军几乎掉下清泪。

    卫子明眼眶微红,嗓音低哑。「妳的母亲…不在了吗?」

    得到一个无声的点头。

    难道我们真是此生无缘…他的手握紧纸条,音调颤抖,喃喃自语:「只是一面,只要见上一面就好…上天连这个请求也不答应吗…」

    「将军,您怎么了?」她偏着头,关心之情一览无遗。

    「…妳,是何名字?」卫子明抹去悲恸神色,强扯出一抹微笑。

    「小人名叫…瑛隼。」

    「可是玉字旁的英,鸟禽类的隼?」

    「好名字。美玉雕琢的巨鹰,驱向朝阳、飞驰万里的圣兽。」卫子明缅怀地笑了笑。「真是好名字。」

    在一阵沉默后,他又对着满脸迷惑的对方说:「瑛隼,我想收妳为义子,可好?」

    「可、可您明知我是女子…」

    「正因妳是女子,我才得这么做。」走向前,一手放在她的头上,像是对待年幼的孩子,轻轻抚摸。不仅是掌心力道,就连那双眼神、脸庞上的每一道细微线条,皆是如此的柔情似水,让人见了深感心潮澎湃。

    「请妳…好好考虑。」这道过于庄重谨慎的语气,反而令人觉得是臣子向上官进言,对此时顿觉枯木逢春的年轻小队长而言,实在微妙得紧。

    卫子明行尸走肉似地回到帐棚,坐在案前,望着那张纸条良久,直到烛火点燃之时,才让他察觉竟已是深夜。  从前以为,君臣有道、男女有别、阴阳结合…世上一切皆有规矩,坏了规矩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所以他失去所爱,孤身一人,在沙场永无止尽地作战,最后,也会一个人走到尽头。

    这是他的命运,而他心甘情愿地接受。

    但那个人呢?那个比世上任何人都要善良温柔的女子,为何也凄楚至此?为何也无能获得最底线的幸福?

    失去丈夫、又得抛下孩儿,这是谁的错?是谁造就满是悲剧的世间?是战争吗?

    不,是掀起战争的人,是容许这些仅存有一己私欲的人们也能活得风生水起的上天。

    “连自己都不愿牺牲,又怎能期盼他人会为太平盛世奋战?”那名雍容大度的女子,多年前在自己面前道出此话时,青丝飘扬,凤裙嫣然,仪容无瑕,精妙无双。

    他在之后双膝跪地,对她说出指天划地的婚誓。

    那也成了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

    「鸿玉、瑛隼…」卫子明向着无人的空间细语:「…君雁。」

    他没料到这件事,所以他欢天喜地的赐给那孩子“君雁”之名,所以他把最珍贵的玉佩赠与她,所以他一直想着、总有一天要让那孩子有一个落叶归根的家。

    现在不可能了,未来的不确定性令他寝食难安。战争结束后只有三个可能,除了双方达成和平协约以外,其余两个可能性都会为她们两人招致危难。

    他必须制订一个能随未来时机而应变的计策,他必须同时让这两个孩子活下来。既然上天允许仅拥有一己之私的人活着──那么,他卫子明独活于世的理由便在此。

    拈起纸条,眷恋地看着其上文字,之后哀伤阖眼,将纸条任由烛火燃烧殆尽。就在那短暂的一刻,烛光清楚地照出两行娟雅字迹。

    红颜掌兵符,娥眉当封侯。

    特别篇Ⅲ(下)

    被赐名姓氏与“一色”之名的当日,她已彻底领教沈君雁的可怕。

    「──好痛!」藤条又是倏地一声袭来,打得卫一色放下毛笔,可怜兮兮地揉着发红的手背。「沈参谋,这次又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妳是手指头骨折吗?握笔的姿势比七岁孩童还不如!」站在桌旁的沈君雁,气得连眉间都皱起一团,本是冷艳深刻的五官,此时显得格外老成凝重。「再重写一张!」

    「啊?重写?!可、可我已经写两万字了!」

    「这么难看的字,写在纸上根本与废纸无异!」

    「废纸…」卫一色委屈至极,奈何惯于屈就对方淫威,只敢低低说:「好过份、嘴巴好坏!这人怎么这样嘛…」  沈君雁当然听到她的抱怨,却扬起一抹微笑,那几乎是风情万种的神态,让卫一色看得瞠目结舌。沈参谋的“美貌”是营中每人有目共睹的,尤其在无能接近女子的军队里,一些将官士卒对沈君雁的“格外关爱”并不少见,甚至连卫子明偶尔也会被卷入杀时间的闲聊话题。卫将军与沈参谋感情太好之类的传言,卫一色也听过几次,事实上,卫子明和沈君雁都是人中龙凤的相貌,若真是如此,似乎也挺……用力摇头,暗骂自己的胡思乱想。

    像她这种十五、六岁年纪的姑娘家,会想到这样的事也是常态,然而之前遇到赵俊鑫那段可叹的恋情,现在可压根儿不敢去想关于龙阳之癖的感情。

    「别浪费时间跟我讨价还价,快写!」

    藤条威胁性地上下晃动,卫一色赶紧拿起毛笔,正襟危坐,咕哝道:「只要字写得成就好,何必计较握笔姿势和字形美感…」

    「我说卫队长啊。」沈君雁挑眉一笑,加重卫队长三字。「妳可真是不知好歹,别人要我这么盯着可是求都求不来呢,妳却还有这么多废话。」

    「我无福消受,沈参谋怎么不去盯着其它人…」

    「因为其它人不是妳,不是妳这个卫子明将军之子。」

    沈君雁叹息了,卫一色虽不算是朽木不可雕,但想到劳心劳力琢磨她,结果却可能使她心生怨怼,不知为何,向来不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的沈君雁,突然不太喜欢自己会被卫一色讨厌。于是,她一手按着卫一色的肩膀,一手包住那紧密握笔的右手,身体力行且异常温和地指导她。

    「握笔不可使用蛮力,妳看妳肩膀这么僵硬…下笔的速度要自然,笔画停顿不可过久,否则会显得妳毫无自信…放松,用妳的身体感觉我。」

    用身体感觉你?!卫一色红晕染面,听力因心跳而鼓噪,沈君雁凑在耳边低语时,热气抚过肌肤,让人紧张地无法思考。她也想照着沈君雁的话用身体好好感觉,但这种情况下实在不可能。

    「沈参谋!」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卫一色咳了一声,将手缩离对方的掌心。「我、我知道了,接下来我、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沈君雁看了她羞涩的反应一眼,倒没多说,爽快地站回桌旁。「我先出去忙些事,妳把这篇抄完拿来给我检查,懂吗?」

    「是!」卫一色摇笔云飞,双目专注地凝视纸张,仍是羞红着脸。

    ──卫子明说得没错。沈君雁摇头轻笑,走出帐棚。

    卫一色还真是少见的纯情姑娘家,不过是摸一下手嘛,值得脸红成那样吗?若不是顾虑双方身份,她还真是忍不住想调戏一下所谓的良家妇女,过过纨绔子弟的风流瘾。

    「将军。」进到卫子明帐棚,她行礼如仪,问道:「您召我有事?」

    「君雁,妳知这次敌军率兵的指挥官是谁吗?」卫子明阴情不定的脸色,以及那道低沉阴闇的声调,使沈君雁狐疑地轻蹙眉头。

    「是王族分支之一,向来为掌握兵权的家族,那名指挥官是该族的领导者。」

    「…这次,我要派一色率军出征。」

    「将军,我认为不妥。卫队长虽饶有实力,但领兵的对方可是沙场老将,卫队长还需磨练一段时日才能与此种对手交锋。况且…」她抿着下唇,勾勒出一抹疑惑与不苟同的线条。「况且,对手又是皇族之人…这次实在不适合卫队长出征。」

    对于稍有觉查且聪敏过人的双方而言,一些未曾说出口却心知肚明的事,并无须多加讨论。

    「很少见妳会这么照顾一个人呢。」卫子明扬起淡笑,眼底总算有些暖意。

    「不是照顾。」瘪瘪嘴,耳根微红。「只是提出最适宜的建议罢了。」

    「我明白妳的意思,不过,正因为对方是皇族,我才更要那孩子出征。」

    卫子明的眼神射出寒光,端正的容貌看来竟有丝狰狑,明显的暴戾之气扫去平日的风度高雅。沈君雁在愕然过后,知晓这次不能说服他,便拱手答道:「将军既心意已决,君雁自难多言。只是,身为父亲,这可是您想带给孩子的东西?」

    红颜掌兵符,娥眉当封侯──那个人真正的含意是什么?

    最初,卫子明以为她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儿有机会手刃仇人,甚至夺回本应属于王族之女的光荣。于是每当两军对垒,在得知敌方指挥官为王室分支的子弟时,他会特别派遣卫一色于前线率兵,虽然当事者并不知情,但她每斩杀一人、每赢得一场战争,实际上皆是为自己的父母报了仇。

    这是理所当然的,身为子女本该讨伐弒亲仇人,否则为何五公主还建在时,不带着孩子快些来找卫子明,而是等她再也无法保护稚儿后,才让小小的孩童千里寻人?五公主一定是这么想的,要卫子明将那孩子教导成杰出武将,在乱世中拥兵自重以报仇雪恨,这是女子所能成就事业中最伟大的顶峰,她相信卫子明会有办法让这孩子亲掌兵符──尤其国家如今武将稀少,且边关与京师相距遥远,朝廷难以掌控各个军营的战事布局,这是偷天换日的最好条件。

    可是,时间一久,每当望着卫一色战后悲悯的神情,他突然无法确定自己的猜测了。报仇雪恨,真是五公主将孩子托付给卫子明的用意所在吗?那个甘愿牺牲自己换取短暂和平的女子,真是抱持此种心意让孩子冒命乔装男子、甚至亲上前线作战?

    一色,为何打赢战争了还不开心?妳性子如此温柔,将来我怎能放心把兵符交到妳手上?就算让妳掌兵符、御万军,妳也会拒绝吧?

    卫子明心里充满各式各样的疑问,万不得已,只好直接向卫一色询问:“若妳成为将军,还会继续打仗吗?”  “会。”

    “为何?不是讨厌战争吗?”

    “正是因为讨厌才要做…为了停止战争、为了带来和平,必须这么做。”

    ──原来如此,那两句话,五公主的真意,是这样啊…。

    他早该知道,那名让年少轻狂的自己也甘愿屈膝的公主,是一位能将心志贯彻始终、凛然高贵的人,绝不可能为肤浅的复仇而将女儿送进营中。非关胜负、无关征伐,期望孩儿冒险以女子之身率军,所求只有一个,为了达成那不变的心愿。

    想要卫一色复仇的人,是自己,由始至终便是自己这个自私的人而已。

    对不起,一色,我让妳的手染上亲族的血了,我还有何颜面告诉妳真相?我岂能告诉妳真相?

    两国交战,两方人民仇视甚深,卫一色的血统无论何方都不会接受,纵使将来分出胜负,她体内存有“战败国”血缘这点仍会永远存在,五公主之女的身份并不全然会带来好的回报,要想安全活在太平盛世里,只能随战争结束后的风云局势而机警应变,说与不说、揭露与不揭露,需要由看透大局的智慧来决定。其中,得知五公主红颜薄命的幕后真实,本身亦是那名民间女子之后的沈君雁,战争结果不论胜负都会成为两国除之而后快的共同污点。

    卫一色禀性纯良,温和忠厚,当她激荡豪气时,长枪破万军,啸风雷龙吟,只要照着他所安排的路走,将来定能执掌权柄、显赫一方;沈君雁神思飞跃,才智绝伦,身为谋士已然具备超迈群俗的辅佐之功,前途无以限量。唯一令人为难的便是她们的出身,两个孩子同时有着难以告人的身世,而唯一能安稳过活的方法,只有她们彼此帮助,不离不弃。

    沈君雁不愿接受卫子明的家世庇荫,那么,就让自己的“义子”拿这些家世去保护她吧。而卫一色与那人相似的太过良善引起他的私心,更遑论其中还交杂着他的误判,只能一而再拖延告知真相的时机。她让他想在战争结束后…不,即便是在战争之时,他也想跟她以父女相称、成为名副其实的家人,以致于处在秘密中心的卫一色,反而是知道最少真相的人,此乃卫子明因私心而造成的过错,只能交由沈君雁来订正了。

    所以,他对最有可能居于高位的孩子说:“一色,保护沈参谋,用妳的命保护她。”

    所以,他向睿智聪敏、摸透真相曲折的孩子说:“君雁,辅佐一色,为她指引最正确的路。”

    所以,当他自私的人生来到末途时,仍在想着怎样才能守护这两个孩子,不仅是撑过这场看不见终局的战争,还要确保她们能亲身体会太平盛世的美好。他不知道这么做能否成功,但为了她们,除成功以外别无他路。

    那夜,坐在榻上,深深地望着军营帐棚的摆设,卫一色和沈君雁都离开了,锥心痛楚和战场疲累亦尽数消失,耳边依稀能听到昔日三人相处时的吵闹谈话。

    他扬声长笑,逐渐阖上眼,这一次终能迎接永不苏醒的梦。

    就与最爱的女子一同,转生于盼望多年的太平盛世…。

    ──卫子明去世当夜,卫一色为处理后事而里外忙碌,直到夜半三更才有机会坐在帐棚内,专心地凭吊义父的往日英姿。她双手紧握,发呆似地望着桌上的衣袍,忆起十五岁受伤时,亲自将干净衣服带来让她替换的卫子明将军,对待谁皆宽和大度、一视同仁的男子,她从未见过。

    可能的话,希望也能在和平日子里孝顺他,可这也是所有人早已料到的结果。战场不存有无敌不败之人,有时千刀万剐也能独活,有时只是一个小小的伤口都会致命,无论是何种情况下,人之生命的坚强与脆弱,全发生在无人能推断的一线之间。

    「卫队长。」卫一色仍是有些呆楞地回头,见到沈君雁不知何时已进到帐棚。端详着这位父亲的前参谋,发现那是一张平稳无波的神情,使眼眶蓦然发热。沈君雁并没望向她,罕见地拱手行礼,口吻不显露任何情绪:「不才君雁有要事禀告。」

    「沈参谋…」慎重恭敬的语气,让人觉得疏离又陌生,卫一色揉着眼眶,告诉自己不能流泪,因为她是“男人”、“武将”且是卫子明的“儿子”,她有义务在父亲的下属面前保持冷静稳重。「这么晚了,什么要事不能等明日再说?」

    「卫将军不幸辞世,但战争并不会因此停歇,当卫将军死讯昭告天下时,敌方必趁群龙无首之际发兵攻讦。即使朝廷派任另一名将军领兵,他也断不可能在一时半刻里弄清楚卫将军营中的一切运作,我们的手忙脚乱仍会为敌方造就可趁之机…方才,在下与数名军官达成共识,皆认为这是最好的法子,且卫将军生前也已着手筹备,众将士心领神会,并无异议──我们将誓死追随。」沈君雁拉开下摆,引起一阵轻风飘荡,单膝跪地后抱拳说道:「吾等提议由卫一色队长向朝廷请命率军,执掌军印。」

    卫一色早已隐约猜到,故并未露出意料之外的神色,过去卫子明曾提及当此类事件发生时,他所认为最能解决危机的方法,而卫一色也持重默许,接下父亲的遗愿。只是…她蹲在沈君雁面前,两人距离很近,只要些微倾身便能触碰彼此,卫一色轻声问:「沈参谋的要事说完了吗?」

    「是。」沈君雁仍未抬头,语气也仍旧沉静。

    「那么,我也想说一下心中的要事。」右手放在对方清瘦的肩上,卫一色开口了,温润柔和的声音,静静悄悄地飘散帐内。「…你还好吗?」

    沈君雁的肩膀猛然僵硬,掌心透过衣袍,能感受到炽热的温度,卫一色不禁轻声叹息。自己不能哭,沈君雁却是不愿让自己哭,卫子明尸骨未寒,这名与其情比父子的参谋已到处奔波,尽量将主帅沙场阵亡的冲击减至最低,这就是卫一色所认识的沈君雁,一个情深义重、当世无双的策士。

    「…我想杀了他们。」沈君雁的手臂剧烈颤抖,泪珠滴落,即便咬牙隐忍激昂的情绪,依然话音哽咽,言语破碎。「用他们的命血祭将军…!」

    「别这么想,别想着复仇。」卫一色也管不了沈参谋是“男子”了,一看到对方哭泣,自己的泪水便也跟着滚落,她伸出双臂牢牢拥抱沈君雁,两人跪在地上,挥洒着不能让旁人见到的软弱与热泪。「爹的愿望不是为世间带来太平吗?若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抱持复仇心态而战…和平是不会降临的,我们只会成为纯粹的施暴者。」

    沈君雁不再说话,双手抓紧卫一色的背部衣料,寻求温暖的脸埋入颈间,泪水沾湿这名过去常被自己用藤条追着打的人──这真是十分女性化的举动,是身为女人在情感崩溃时最常出现的行为,只是同时也正无声痛哭的卫一色并未分心察觉。

    现在只剩她们二人了,她们唯有支持彼此才能以女子之身在军营生活,她们只有无论何时都信赖着对方,才能结束这场蔓延几十年的征战。终有一天,当她们为天下各处带来和平后,上天必能给予她们一个追寻幸福的机会。

    战争必须坚持下去,不是为复仇,只为求得和平而战到最后。

    凄凉西风横扫边塞的夜,十三岁的哑莲站在营区入口,伸颈遥望早该有人回来的前方道路。两个时辰了,接获附近有异常骚动的消息,率领十几名士卒隐密行动的卫一色,两个时辰了还未回营,发生什么事了吗?将军受伤了吗?

    哑莲在入口来回打转,担心不已,寒风不断吹来更是令人感到惧怕与不安。此时,一件长袍忽然盖上自己略微发抖的肩膀,下摆曳地,染上了脏污尘土。她抬起头,惊讶地见到夜凉时为自己添衣的好心者,不是别人,正是整个营中让她比起黑夜还更恐惧的沈君雁。

    我不要。身子震了一下,哑莲低头退下好几步,拉开与沈君雁的距离。我不要他的衣服,我不要闻到他的气味──可是,他是将军的军师,是营中十分有地位的人,尽量不要忤逆他──不能忤逆他。亚莲一边告诫自己,一边抱着不知是因寒风或害怕而颤抖的自己。

    「既不回帐棚又不添衣,难道妳想惹将军生气吗?」沈君雁冷淡地瞄了明显逃到后方的少女一眼,刷地一声打开纸扇,表现出悠闲自得的文人风范。

    这当然是假的。先别说如此寒夜还摇扇子实在很奇怪,光是她现在的表情已堪称是微恼与无奈所构成的复杂线条。

    哑莲摇摇头,想回答自己并不想惹将军生气,可沈君雁看不懂手语,就算答了也没用,于是,她的天生沉默化身为应对军师最好的武器。无论抱以如簧之说或似锦之言也得不到任何回应,以沈君雁那种随时随地惯于观察人的性格而论,哑莲的安静无语和无动于衷,正好成了顾忌之处,简单来说,便是天敌。

    这小姑娘要讨厌我到何时?沈君雁摇扇子的速度越来越快,因为她觉得内心越来越浮躁,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为何平白无故就被当成催花淫魔?若她曾对哑莲做过失礼之事,被讨厌也算值得了,但…。

    不对,我介意这种事做什么?管那小姑娘是不是讨厌我,管她是不是很喜欢卫一色?沈君雁冷哼一声,潇洒收扇,打算停止吹冷风陪人等人这种毫无意义的举动,回帐棚睡她的安稳大觉。

    转身之前,马鸣萧萧,宣告卫一色终于回营。沈君雁站在原处,望着哑莲从身后奔跑向前迎接,肩上长袍在这样的动作中自然坠地,孤孤单单的被遗弃在沙土之上,一副任人践踏也无怨无悔的姿态──她皱起眉,一脚把地上长袍踢开,与其等别人来踩,不如自己先行动。

    卫一色和原数归来的士卒们相同,铠甲与马匹皆沾满血迹污垢,她的怀中抱着一名昏厥的小女孩,衣服破烂、刀痕遍布手脚,长发内夹着一两颗价值不斐的珠玉。哑莲注意到小女孩的左手腕处有一深可见骨的刀伤,恐损及经脉,现已血流不止,治疗完毕后这只手或许要废了。

    悲伤地叹息,卫一色将小女孩交给她,轻声说:「她是唯一的幸存者,叫军医无论如何都得救活她。」

    哑莲点头,却仍凝望着她的将军,没有移动。卫一色于是扬起浅笑。「我没受伤,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