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主题 > 言情小说 > 一色朝熙 > 第 30 章(上)
    安抚父亲的信怎样也写不出来,那晚柳朝熙独坐桌前,凝视着信件内容,分神聆听院中不断传来的凤凰和孔雀诡异合奏曲。

    “兵部尚书在一次闲聊中提及,宣称染病的淮安王竟夜半三更请他调动一群京师卫兵,单枪匹马上山歼灭盗贼窝去。朝熙,告诉爹实情,你们这对夫妻是否存有隐情?”

    柳朝熙终于下笔,墨汁轻点宣纸,握笔的纤长指尖以迟疑之速写下:“爹,女儿并未隐瞒您任何事。”

    说谎。柳朝熙紧皱秀眉,心事忧烦,促使一张原是明润的面部肤色此时青如凝墨。

    所谓骨肉之亲,虽异处而相通,天涯而相系,痛苦相救,忧思相感,生则相欢,死则相哀,但她却是直到最后也必须隐瞒父亲一切真相──先是自己真正的所思所望,再来是卫一色的性别身份,什么也不能说。

    莫言身为尚书之女定得将此涛天大罪禀告圣明,就算仅是当一个为父亲着想的女儿,也不能凭一己私心便擅自维持这段女子与女子的婚姻,柳氏香火、柳家基业、柳尚书的清高名声…身上背负着出生以来便等待柳朝熙去完成的责任,人生最初的顺从礼教只是这个过程的第一步。

    长声叹息,柳朝熙闭眼抚着额头。当现实袭来、矛盾丛生之时,她更能深切道出心底是多么向往这些居于王府的女子们,她们孑然一身,天涯孤独,纵使历经艰辛,却能于遇上彼此后,无所顾忌地相聚相随,婚姻之事也好、完成父母高堂的愿望也罢,这些打着纲常伦理大旗的事已能全数抛诸脑后。

    相当残酷无情的想法,拥有血缘至亲竟让她感到由衷无奈。

    谨遵修德积善的教条,长成一名端庄贤慧的大家千金,柳朝熙做到了。

    未曾尝过情窦初开的滋味,便能毫无反抗地嫁给父亲所指定的男子,柳朝熙也照着做了。

    再来是像天下所有妻子一般,盼着自己的肚子能争气点,尽快为丈夫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这件事,如今却不可能做到。

    父亲为她铺设的人生道路断在这里,他多年来疼爱的女儿不过是一个虚假幻影,真正的柳朝熙不知何时冲破了那具循规蹈矩的躯壳,变成现在这名甘于与女子相守的悖德之人,于是这个女人今晚只能坐在桌前,连一句天经地义的谎言也编织不出。

    “爹,女儿隐瞒您很多秘密,女儿深爱的将军亦是一名女子…”柳朝熙讽刺地笑了,放下笔,将宣纸缓慢撕碎。「亲人的谅解,伴侣的情爱,两者难全,不可皆得。」

    宋思薰的琴声嘎然停止,李奴儿所弹的《孔雀东南飞》清晰地笼罩庭院,凄切悲凉,闻之伤感,故事里那名被至亲逼迫改嫁而以死明志的女子,决定结束生命前心底可有如她这般的凄绝透冷?

    原来血缘是如此沉重,来自血缘的爱竟也能使人心寒绝望。

    一色怎么还不回来呢?只要看一眼那张真诚醉人的笑颜,柳朝熙就能不再迷惘了。

    这时,宋思薰和李奴儿传来的谈话越显冲突,几有火烧连营之感──不,应该说是一方不断地发怒,一方持续地挑衅──她打开房门,想去院中安抚这两名天生冤家。

    夜冷阶凉,绣履冰寒,柳朝熙踏入院里之前,正好见到伫立廊上的卫亚莲,以及朝她比着“就算是照顾沈军师,也请二小姐不要太累着自己”的季鹤龄。那位江南十大名厨之一的男人,不仅生涩地比划手语,还辅以发声口型,以免因为不熟悉而比错手势,此举相当贴心,柳朝熙远远便能发现卫亚莲柔雅动容的神色。的8d6dc35e506fc23349dd10ee68dbb64

    一般而言,就算是懂得手语,也会因为自己能出言发声极为便利,便不常意识到该使用手语与瘖哑之人交谈,就连卫一色和沈君雁也惯常以说话方式、而非使用肢体语言进行交流,类此天生差异所造成的习惯本身并没有错,只是,当有人能超越天生习惯、总是提醒自己也该以手语交谈时,对卫亚莲而言定是十分罕见的体贴行为。

    只是一个小小的举动,道出季鹤龄把卫亚莲放在心里的浓厚情感。的edde82d2755b

    柳朝熙偏着头,颇感好奇地审视卫亚莲,觉得她浅笑依依,粉腮坠颊,一股亲切温和的气质油然而生,如碧荷生幽、花吐莲蓬,清丽可人之风貌和神蔼蔼,姿色超群却无一丝俗韵,与南青慈那万态绝伦、艳冠芳华的形象可谓迥异,实在难以联想她们二人体内留着相同血脉。

    等季鹤龄走了,柳朝熙走至卫亚莲身旁,意外地,此时院中的宋思薰和李奴儿都噤了口,朝柳朝熙微微一笑后,二人遂转移阵地往厨房走去,更明确点形容,是宋思薰推着李奴儿的背,硬把她从院里推走。

    「…我有这么可怕吗?」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柳朝熙摇头轻叹。

    卫亚莲笑答:“那两人不想给嫂嫂添麻烦,只要见妳因苦恼而皱起眉头,便觉自己是犯下大错。”

    柳朝熙安静地望着她。

    闻声相思,其人斯在,向来听到声音便能忆起对方的言行风貌,历历在目,乃因声音发于丹田,必然传达本人之气,善闻声者甚至能藉此评出一人的品格高低,未见其人即能论断英雄,所谓“若要问条理,全在语言中”,可见言谈音语之巧妙程度,足以透露最是深层的心性本质,偏偏卫亚莲不能说话…。

    卫亚莲不能说话,柳朝熙却总能从心底听到这样的声音──贡献出一切只为帮助卫一色的声音。

    然而,正是这样的“声音”令她感到疑惑。

    “怎么了?”卫亚莲见柳朝熙一直沉思似地看着自己,不由得问:“嫂嫂可是心里有事?”

    「诶…」只是简单地轻声响应,却流露出冲和淡远、飘渺难测的气韵,这正是尚未与卫一色相遇前的柳府千金,一个应对有度、表面聪敏却心如死水的女子。「向妳道明这种事,或许会被当成奢侈的烦恼吧,不过…家族的包袱,有时比孤独一人还难受,虽然我很希望青慈姊姊能找回期盼已久的妹妹,但我也能理解为何今日妳会选择对她避而不见。」

    “…我知道嫂嫂一定懂,所以我才告诉妳。”卫亚莲淡淡一笑,神情万分婉约,眼角却闪出一丝哀怨。“之前我曾想过,若我是那人的妹妹,定会紧紧抱着她、安慰她、让她不再是一个人,但当我真有可能是那人的妹妹时,我只想远远地逃开她…”

    「因为自己并非对方梦寐以求的人。」被冷风吹落的青叶,于黑夜漂荡而下,柳朝熙望着此景,心有所感地道:「不愿让对方失望,却又知道自己只会让他们失望──这就是永生难解的血缘诅咒。」

    卫亚莲稍感诧异地凝视她,血缘至亲注定是生死纠缠,这诅咒一语实在难分好坏。

    耐人寻味的用词。

    “嫂嫂可是…”轻咬下唇,谨慎地比出“后悔了”三字。

    柳朝熙笑而不答,平如直线地望着卫亚莲,眼眸温泽情丰,青春焕发,一扫先前淡漠之相。

    红颜只是一笑,满园飘然生香。卫亚莲楞楞地眨了一次眼睛,虽然早已明白柳尚书之女的美貌,不经意间心里仍会大受撼动,难道是因为如此特别的女子,才必须走上特别的感情路?

    觉得自己方才的问题似乎逾举了,卫亚莲正要道歉时,卫一色的声音突然自身后传来:「──夫人,亚莲,这么晚还待在外头?」

    「在房里听到思薰和鸯生又吵架了,便出来一看。」

    卫一色双手负立,眼神来回望了望柳朝熙和卫亚莲,俊朗面容被全然的纯真神色覆盖。单是见这位大将军一身蓝衣长袍,猛锐冠世之气难抑,挺拔昂扬之姿甚明,柳朝熙的唇角便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与其说这人即是女子也胜过无数男儿,倒不如说正因卫一色是女子,才更胜世间男子。

    卫亚莲向两人点了下头,以手语道:“将军,嫂嫂,我先下去了。”

    卫一色微笑点头,右手在腰际小小地挥动道别,柳朝熙随之嫣然轻笑,这种可爱的小举动她究竟是从谁身上学来

    「夫人为何发笑?」

    「在笑妳呢。」柳朝熙挽着她的手臂,一起往房间走去。

    「我?」卫一色狐疑地偏头,不见怒意,柳朝熙虽在笑她,但那道开谈若含情、话中多娇柔的嗓音,分毫不会使人感到被羞辱,倒有种不自觉间博得佳人一笑的自豪。「笑我什么?」

    「秘密。」

    「又是秘密,夫人总有许多秘密。」卫一色佯装不满地说:「我都把一切告诉夫人了,夫人却没告诉我。」

    柳朝熙挑起眉,并无作声,卫一色于是颇有自觉地续道:「…唔,好吧,不是所有的一切,但也算是大部分了。」  「秘密并非是无人知晓,只是想要探查秘密的人,尚未找到知晓秘密的人罢了。」柳朝熙的语气轻柔,涵义莫测。「然而,找到那样的人,也只是迟早之事。」

    卫一色皱起眉头。「妳越说越玄了。」

    「本就没想过要解释给妳听。」柳朝熙狡诘一笑,拍拍这只抱在怀里的修长臂膀。「不过是些琐事,夫君无须操烦。」  淮安王爷和王妃一同进入寝居,结束了多事而漫长的一天。

    隔日,柳朝熙到南府探望韩鹤野,见到对方露在中衣外的手背和颈间全缠绕布条,可以想见衣服遮蔽下的身子定也是刀痕遍遍,顿时心生怜悯。沈君雁受伤是韩鹤野的不对,但卫一色是不是也做得太过份了点呢?难以想象平日那么温良谦恭的人,竟会对一名女子如此不留余地。

    昨日卫一色来找韩鹤野,又是说了怎样的事呢…?

    在柳朝熙打量着韩鹤野时,对方也正沉默地望着她。最后,韩鹤野撑起身体正欲下床,柳朝熙便更快地趋前,轻轻按住她的肩头。「不用起来了,韩管家。」

    「…王妃,今日来此有何要事?」韩鹤野一手抚着胳膊,坐在榻上。

    「青慈姊姊人在宫中,府中事宜无法事必躬亲,仰赖的韩管家又受了伤,于情于理我都该来看看。」柳朝熙一袭月白凤裙,白玉发簪,一如往常的柔美优雅。她审视着气色昏暗,天庭发黑,眉端泛白的韩鹤野,心想这名女子原本也是面容雪艳,色彩莹洁的佳人,怎会把自己弄成这样凄惨呢?

    精明太过往往失之高明,对上卫一色那种精光内敛、豁达坦荡之人,就算不是在武艺上失败,也绝不可能取巧获利。虽与命理之说不同,但人与人确实有相生相克、相维相掣的平衡点,稍失机宜,立呈败局,甚至一念之间即生死两判,如此一想,又觉得卫一色是对韩鹤野手下留情了。

    「我这伤是怎么得来的,王妃也该清楚,于情于理,您皆无须来探。」韩鹤野平淡至极的口吻,就像一杯饮之索然的隔夜茶,在心头沉淀下满腔的萧瑟寂寥。

    「我是很清楚。沈军师有错在先,胆大妄为,竟勾结歹人入侵宫中;太子妃殿下赤诚忠心,命府内侍从使计擒拿刺客,却因而致伤,沈军师自是罪加一等;后淮安王府徇私包庇,拒不提供刺客线索,有愧皇恩,更是错上加错。」淡淡地将令人惊讶的话说出口,其中是非曲直,事事通透,柳朝熙续道:「明日便叫王爷禀告皇上,自请惩处,也能还韩管家和南府一个公道。」

    「妳──」

    韩鹤野牙关紧绷,眼露凶光。皇上若得知太子妃侍从伤了沈君雁却仍没抓到刺客,定将龙颜大怒怪罪下来,南青慈又承诺无论如何也会挺身保护韩鹤野,自然会受到牵连,之所以双方此时暂不行动,是因为握有能牵制彼此的弱点。  然而,柳朝熙的言下之意是,趁皇帝未抓到刺客、算准他无能定夺沈君雁的意图之前,只要听了沈君雁一番舌灿莲花的说词,定然会信以为真而继续独厚偏袒,纵使将来抓到刺客,也会被这份说词蒙蔽而轻判刑责;反面而论,就算表面上不处罚妄自出手的太子妃侍从,从此之后也会对太子妃心存芥蒂,于宫中落人话柄。

    当真这么战到皇殿上,淮安王府略胜一筹──多么狡猾的女人啊,她还是小看了柳朝熙的城府。

    「结果王妃是选择站在丈夫那边,而不是自己的多年好友。」韩鹤野冷笑,一手压着胸口,呼吸急促。  「──若真是如此、」柳朝熙凝望她,巧笑倩兮,眼角霞鲜,尽是一身光彩鲜华的气色。「韩管家该深觉欣喜。把青慈姊姊身边的友人与家人一一驱离,青慈姊姊的心中便只会留妳一人…或许该说,也只能留妳一人。」

    「才不是!我不是──」没想过让她孤单一人,没想过要害她!韩鹤野握紧胸口,情绪饶是激动,一口锈铁味道哽在喉头,咳嗽不停。刚才柳朝熙说了什么?家人?「妳也知道了…南碧严一事…」

    「我只是来给妳一个忠告。王爷对韩管家绝不存任何怨言,不过,沈君雁和卫亚莲是我们淮安王府的人,王爷会不计一切保护此二人,韩管家若执迷不悟,最终定会连累妳最想保护的人。」柳朝熙转身往房门走去,打开门板时,稍微侧头望她。「卫一色、沈君雁和卫亚莲,这三人在边关为国效忠多年,不恋荣华之心势必将享丰厚积福,如今这段不易拥有的太平日子还未过上多久,却接二连三出现旁人为了一点小事便想破坏这三人的生活,我见了实在不甚喜欢──青慈姊姊是我的友人,这三人是我的家人,我若真得做出选择,答案已相当明显。」

    「什么家人…」韩鹤野低喃道:「又无血缘。」

    「真正有血缘的家人,总是不断地给自己添麻烦。」柳朝熙离开前,微笑地说:「妳也是这么想吧。」

    韩鹤野瞪着那扇掩蔽的房门,久久不语。

    相较于在南府摆出的胜利姿态,几刻钟后与小翠一同踏入柳府的柳朝熙,已是一张忧郁不安的神情,对这位淮安王妃而言,今日她真正的战场是这里,而要防备的敌人正是自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