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主题 > 言情小说 > 一色朝熙 > 第 27 章
    “一色,等太平盛世到来,爹就把妳嫁给沈参谋可好?”

    卫子明过去常爱开这种使人哭笑不得的玩笑,即使是在他身受重伤、勉力撑着最后一口气坐于榻上时,现在的卫一色仍能清楚忆起他嘴角一抹似笑非笑、云卷云舒的弧度──那样的神情,与沈君雁当真像个七八分──当年,他亦是个韶光万丈、潇洒倜傥的男子。

    已经是距今六年前的事了。

    卫一色十九岁时,就在一个铁骑驰骋炫没了荒野、腥风血雨覆盖了沙土的深夜,收养她、教育她、给予她一切此后足以受世人尊敬的东西,英豪刚强与宽和仁德兼具的卫子明将军辞世了。那夜,探望完他的沈君雁前脚一走,卫一色便被召入帐棚,听到如此不正经的调侃,自己递给他喝水的手颤了一下,卫子明反倒是沉朗而笑,笑声听不出来自一名重伤之人,有着与往日相同的自信温情。

    “若在太平盛世之时,沈参谋还要继续照顾我,他一定会很生气。”卫一色缅腼微笑,语气轻柔地让人觉得她今夜会答应任何事,什么事都可以,只要能让卫子明安心…眼眶终是泛红了,卫一色垂下眼帘,望着自己轻微颤抖的指尖。

    “别担心,爹叫沈参谋不管何时都要帮助一色,沈参谋也答应了。”

    “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明日我又要被沈参谋报复了。”

    “那孩子个性别扭,一色便多担待些。”卫子明的眼底溢出丝丝柔光,口吻满是骄傲。“其实啊,沈参谋对一色才是真正拿不出法子对付的人呢,因为一色就如她的性情一样,善良体贴得让人直想把天下最美丽的景象呈到妳面前。”

    卫子明提起“她”时的温柔音调,让卫一色的喉头差点哽咽出声,只能勉强撑开清清浅浅的笑,答道:“爹,您怎么越说越像一回事了?我要是嫁给沈参谋,这一生只怕没好日子可过,再者,沈参谋还有那堆桃花债,也不知何时才能轮到我呢。”

    “说得也是,爹只想把自豪的女儿嫁给同样品德高尚、专一实在的良人。”带着厚茧的手,轻抚卫一色的脸庞,卫子明的浅笑首度流露出遗憾。“那一天,爹定是看不到了,一色可千万别怪爹。”

    卫一色的泪珠滴落,咬着嘴唇,难以说话。这个人给了她天下最好的一切,而他最后在世的短暂时间里,竟是挂念着自己会被她责怪。

    “一色,沈参谋不知道,但妳我皆是武将,必然明白我胸口这箭头一旦拔出,此命定休。今夜就让爹自私一回,爹要将全部事情告诉妳,妳听完之后断不可再告予他人,甚至是沈参谋,懂吗?”

    “是…”

    卫子明将之前曾说过的话题接续下去。

    那是关于一名美丽高贵的公主,为了结束乱世、带给珍爱之人和平,毅然决然远嫁番邦的故事。产下稚儿不久便亡故的公主,并不知道当脆弱的和平崩溃后,人们会变得如何残忍卑鄙。公主的稚儿在甫满周岁时,被心存窜位之心的王族所盗,而不惜迎娶汉人、一心要让两方消弭战火的原番王,无能战胜因权力而聚集、因无知而恐惧的一群反对者,终于,他们以王被暗杀的结局宣告了与汉人的战乱再临。

    番王临死前,派人捎了封密信给卫子明。当时他只想待在最接近她的地方,即便那是严寒之地、炽热之所,即便他再也没有见她一面的机会。昔日对佳人的情意与对国家的忠义,令卫子明甘心远离中原故里,唯有夜阑人静或沙风席卷时,会将压抑不下的思乡之情,寄托于春时北归回乡的塞雁羽翼之上。

    “飞鸿铩羽,一掬清泪;玉碎人亡,几番风雨…”卫子明长声叹息。“孤儿寡,千般险,我终是去得太迟,辜负了她与他的托付。”

    于战争时寻人本是不易,况且寻得还是一名边塞孤儿。六年过去了,某天,卫子明在一处汉人聚落沈家村中,带回来一名清瘦小童,那双金棕似的眸子道出小童的混血身份,眼底沈淀着无以融化的冰霜。

    沈家村是少数仍具备奴隶制度的地区,甚至发明出各种不同样式的图腾,好让村民见到肩上的烙印时,能快速准确地分辨对方是“何种用途”的奴隶。家奴、性奴、死士…卫一色曾听闻此种恶劣的汉人风气,却从未亲眼见过,今夜卫子明那番未曾道出人物真名的故事,已让她因如此沉重的秘密而心酸难过。那时卫一色还未料到,自己会于多年后的王府,从宋思薰口中听到故事主角的名字。

    “一色,妳要保护沈参谋──无论发生何事,用妳的命也得保护沈君雁…”

    …懂吗?

    卫一色醒来时,尚分不清楚自己处于何处,楞楞地看着床榻片刻。

    「朝熙?」起身坐于榻上,发现她的夫人并不在此,心底好生失落,明明说了会陪在她身边…不,不对,柳朝熙说过的话一定会遵守,定是有某种重要大事发生才会让她离开卫一色。

    走至桌前,本想斟一杯茶,不意却见到压于杯下、镶着皇室金线的拜帖。卫一色看完帖子内容后,一脸凝重地奔往大厅,并藏身于窗外一处隐密角落,听着南青慈与柳朝熙的对话柔柔扬扬地响彻。厅内周围弥漫一股高品茶香和两名女子身上的天然熏香,卫一色只要闭起眼睛,似乎就能看到书上描述的文人雅士、官家千金一同茗茶会友的闲雅画面──然而,她们的对话并不带任何悠闲雅趣。

    「哦?这么说来,沈军师并无大碍?」

    「当然。不知青慈姊姊是从何处听闻沈军师受了伤?」

    「寝居有血,故才猜测刺客此次伤了沈军师。」坐于红木桧椅上的南青慈,唇边带笑,眼神却锐利地望着端坐身侧的柳朝熙。「还是得亲眼见到才安心,朝熙何不请沈军师出来一会?」

    「不巧,沈军师与亚莲出门逛摊子了。」柳朝熙微微一笑,仪态静溢,优雅万千,一句话便同时将南青慈可能久待王府的理由尽数消灭。

    「此二人感情确是好。」扬着浅笑,南青慈真是语带祝福地道:「不如改日我请皇上为这对璧人御赐金婚,妳说可好?」

    柳朝熙抿了口茶,不动声色。「何须劳烦青慈姊姊和皇上?等将军身子好些了,亚莲心无挂碍,自然会与沈军师玉成良缘。」

    「亚莲与淮安王虽是兄妹情深,但也不好耽搁了姑娘家的青春。长兄如父,长姊如母,既然淮安王近期身体微恙,决定亚莲的婚姻大事自然该落在妳头上,可见妳这副悠哉样,亚莲纵是急着嫁也不敢说了。」

    「青慈姊姊说得也是,改日我便跟亚莲好好商量。」柳朝熙既没反驳亦无承诺,一把运用得体的软钉子扎得对方不好再于此事纠缠,免得自讨没趣。

    南青慈未曾动摇,笑得十分张扬,凤眼霸气腾腾,神情却是温润柔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瞬息万变,敌人稍有差池都会成为致命的危机。「便这么做,以免外头又要传闻是淮安王暗藏私心,贪图美色,连义妹也不放过。」

    「青慈姊姊。」放下茶杯,柳朝熙微瞇起眼,罕见而强烈的情绪流敞其中,一道总是柔雅的嗓音仍如清泉溪流,极是悦耳。「即便妳我情同姊妹,一些不该说的话也是得避讳。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求什么,但愿夫君莫染污名,留一片赤诚丹心于人间。」

    「莫染污名?」南青慈轻笑,婉转娇媚。「三妻四妾,如花美眷,乃普天下男人皆有的心愿,淮安王功勋显赫、人品卓然,更是值得享尽齐人之福,何来污名之说?再然,纵使对象是义妹又如何,谁也不知卫亚莲那二小姐身份是真是假呢。」

    柳朝熙并未动怒,只是微挑起眉,颇有一股莞尔趣味的神态。「青慈姊姊,此话何解?」

    「宣称卫亚莲是卫子明的义女,那倒无妨,皇上更是乐意赐给平西大将军一家子荣华富贵,但为此犯下欺君之罪可大大不妥。淮安王唯一拿得出的证据只是那块龙凤呈祥,卫子明将军又已然辞世,死无对证,单听淮安王片面之词便认定卫亚莲是卫府二小姐,不免有些粗率。」

    「我还以为青慈姊姊来此是为了探望沈军师,岂知开口闭口尽是亚莲的身世。」柳朝熙淡笑道:「讲究称谓、追求名实相符向来是妳的缺点,就如妳固执地认为唯有血缘关系才能成为真正的家人。我先前也说过,若妳真中意亚莲,尽管常来找她便是,但妳却硬要执着于她的来历身份…青慈姊姊,先莫说我一点也不知晓妳的言下之意,就是将军与亚莲彼此深具的敬重之心,也不会因为兄妹称呼的有无而更改。反之,即便亚莲口口声声叫妳“青慈姊姊”,对妳或她而言,倒也不知是否真有姊妹之情呢。」

    南青慈敛下应付自如的神情,眼底闪过狼狈伤悲的光。「也如妳叫我青慈姊姊,却也选择了不站在我这边?」  柳朝熙不再谈笑风生,明眸深切地望着她,柔声道:「青慈姊姊不如先喝口茶,我们再慢慢详谈。」

    南青慈执起茶杯,秀眉紧蹙,别有一股忧郁迷人的风致。她打开茶盖,干鲜清爽之气荡然飘散,嗅之足以清心平燥,茶面并非常见的青翠碧绿之色,反而是莹薄温白,如璞玉独灵,幽幽含香,暖暖生烟,光用肉眼鉴赏已是无以伦比的好茶。

    轻啜一口,南青慈慨然而笑。「贡茶中一品,白茶中一绝,好一个《清白可鉴》。」

    白茶产于崖林之间,偶然生出,非人力可致,有者不过四、五家,生者不过一、二株,所造止于二、三胯而已,芽英不多,犹难蒸焙,故为贡茶中最上品。白茶里又以《清白可鉴》一茶最为制造精致,茶面清白,表里昭澈,无色无相,风味却多姿难喻。

    犹如人心,虽复杂难解,但只要愿意细细品尝,自会明白那昭然若揭的情深义重,会知晓彼此内心实则清白可鉴,俯仰无愧。

    「青慈姊姊,让我们免了这些尔虞我诈吧。」柳朝熙翩然而立,站在南青慈面前。她的神情温婉亲和,纯然而不具雕饰,一双清艳可人的眸子盈盈多情,令人望之心醉。「妳是我的朋友,我一辈子都会站在妳这边,可妳现在需要的不是我的鼎力支持,而是一个最为单纯的安慰,不是吗?」

    南青慈没有回答,眼底照出暖阳似的光辉。

    「见妳暗自心伤,却又这般逞强,我心底极为难受,故才陪妳倔强了一会儿。」柳朝熙歉然一笑,执起南青慈的手,温柔交握。「好了,便告诉我发生何事,我们一起解决吧。」

    「…还不是我家那个傻子吗?」脸颊枕着柳朝熙的腰腹,展现出旁人未曾得见的娇柔纤弱,她闭起眼睛,回忆韩鹤野负伤痛苦的模样,眼角溢泪。「都叫她别那么做了,她却不听话,伤人伤己…我也知她有错在先,但她伤得如此严重,不管谁错谁对,我都定要为她出这一口气。沈军师必然知道刺客身份,朝熙便去为我问问吧?」

    「韩管家受伤了?」

    「嗯…流了好多血,我好怕她会撑不过…」回答口吻几如稚儿,关爱与担忧之情无所保留。

    柳朝熙微楞,抚着南青慈发丝的手不禁停顿。不妙,瞧她家夫君罕见的一次发怒就伤了谁?南青慈平日虽理智冷静,但护短起来可不分青红皂白,性格甚为爱憎分明,怎么说也不会轻易原谅伤了韩鹤野的人。

    不过,怎么又是韩鹤野?

    “她就是将我卖至边塞的人。”今早,当卫一色仍在休息时,卫亚莲来到房外找柳朝熙,劈头便将秘密吐露无遗。“韩鹤野对南府忠心异常,见我再回关内并与南府有所联系,恐怕会心生歹念。”

    “且慢、且慢。”同样也是一夜未得好眠,又烦恼于南青慈将有的拜访之事,再加上卫亚莲突如其来的告白,柳朝熙脑袋实在有些混乱。她揉着眉间,略显焦虑地说:“韩管家把妳卖了?见妳与青慈姊姊交好会心生歹念?这究竟是…她有何理由?”

    “她的父亲昔日曾是南府仆人,当年将一名女婴抱走后便销声匿迹。”见柳朝熙在愕然过后随即眼泛理解的光,卫亚莲苦涩一笑。

    她还未换下身上那套沾血的儒裙,匆匆走来也使头发些微凌乱,为沈君雁暗地哭了一夜的双眼红肿迷蒙,苦恼与忧愁笼罩着本是光鲜亮丽的稚嫩面容,站在总是保持整洁优美、红颜多娇的柳朝熙面前,说着自己可能就是太子妃的亲生妹妹,不免顿觉可笑且自惭形秽。

    柳朝熙没察觉卫亚莲心底的百转千回,兀自思索低吟:“…为何要告诉我?妳不是更信赖将军和沈军师吗?”

    “我必须告诉一个人,以免将来发生不好的事情时手忙脚乱…嫂嫂与青慈姊姊、韩鹤野都有交情,告知嫂嫂这个秘密,对双方来说皆是最为适当。况且…”卫亚莲诚恳地微笑了,光彩炫目,如冰霜初溶那瞬间、世上最圣洁娇美的雪莲。“我称妳为嫂嫂,不是吗?”

    ──确是长姊如母。柳朝熙叹息,讶异于自己卷入两方纠缠却不觉麻烦,只感到由衷的不忍与关心。韩鹤野性子淡薄,不爱与人亲近,对南青慈却无庸置疑是忠心耿耿,今日阴错阳差与淮安王府起了争端,自己在此若处理得不好,当真是两边不是人。可她又能说什么呢?我夫君就是伤了韩管家的人,这种话莫说要当面告诉南青慈,就算是在心里想着,也觉得有丝愧疚。

    卫一色保护沈君雁而不惜伤人,南青慈要为韩鹤野讨回公道也不会善罢干休,柳朝熙虽能同时体会两方的心情,但是…。她轻轻拍着南青慈的背,细语低喃:「青慈姊姊,妳既知韩管家有错在先,沈军师昨夜亦受了一翻折腾,难道不能把复仇心就此了结吗?」

    「我会向沈军师道歉的。」南青慈坐直了身,离开柳朝熙安慰的怀抱,食指轻拭眼角泪光。「但唯独那刺客我不能放过。」

    「青慈姊姊──」

    「那刺客是我收买几名江湖中人权充护卫之用。」沈君雁的声音赫然从门处响起。「究竟有几人在下并不清楚,身份为何更是无法得知,在下怕是无法提供太子妃殿下任何消息了。」

    沈君雁穿着一袭灰白长袍,脚踏纯白足靴,飘荡白云发带,全身尽是一色素白,更衬托得那双棕眸冷光冶艳,颇具邪肆,能把白色穿得如此华艳妖柔的女人,柳朝熙还是第一次见过。她仪态轻盈,神色闲适,教人心折的容貌看不出半点异状,当她站到两名女子面前拱手作揖时,柳朝熙的眼光不由自主地停在她右腿后方。

    亚莲要生气了。柳朝熙心想,若自己是卫亚莲也定要动怒的。

    「沈军师。」南青慈站了起来,表示出谦恭的礼仪。「你可是真无大碍?」

    「那是自然。今早还跟亚莲出门逛摊子呢,太子妃殿下勿要挂念。」

    「亚莲她…还好吗?」

    沈君雁挑起眉,不着痕迹地看了柳朝熙一眼,见到后者点头,她于是道:「亚莲似乎在街上吃太多桂花糕,回府后肚胀不适,便直接回房休息了。她要在下向太子妃殿下转达歉意,不克拜见,请太子妃殿下海涵。」

    「她不是不想见我吗?因为我伤了她的未来夫婿…怕她是再也不会称我为青慈姊姊了。」

    南青慈自嘲苦笑,柳朝熙则握了握她的手。青慈姊姊,亚莲是真不想见妳,却不是因为她不把妳当姊姊,正好相反…柳朝熙心底长叹,这结要如何才能解开?

    「太子妃殿下请别误会,亚莲从来不会责怪或怨恨他人,况且在下是真的毫发无伤。」沈君雁微笑,修眉唇红,丰仪大度,能让任何一名女子倾心。「所以太子妃殿下也无庸道歉了,昨夜一事就当没发生过,毕竟双方伤了感情也是不好。」

    「沈军师是要我放了那刺客?」

    「只是希望太子妃殿下大人大量,别追究此事,何苦伤了和气呢?」

    南青慈凝视着沈君雁的眼睛,沉默地自衣袖抽出一块玉佩,那动作风雅轻逸,使龙凤呈祥在她手中宛若有了生命,灵动而飞。

    沈君雁惊愕地眨了一次眼睛,右手下意识探着腰带,果然摸不到本该存在的玉佩。

    「如此贵重之物,千万别再次丢失了,谁也不知下次捡到的人会将它作何用途。」清晰语气冷静卓绝,眉宇傲然高华尊贵,这样一位明艳照人的皇室命妇,只能用无数年的孤独人生磨砥而成。南青慈转头向柳朝熙道:「我得回宫了…今日谢谢妳,朝熙,我一时冲动,差点与妳坏了感情,还望妳别介意。」

    柳朝熙淡淡一笑,轻轻摇头。「让我送妳出府吧,青慈姊姊。」

    「不用了。」南青慈抬手制止,眼角扫了沈君雁一眼。「妳好生照顾沈军师吧。」

    南青慈走后,柳朝熙站到沈君雁身旁,一手揽着她的腰并让她的手臂能环住自己的肩膀。「…血渗出来了。」

    沈君雁勉强靠柳朝熙的身子来支撑重量,冷汗滑下额头,右小腿的血沾湿裤管,感觉十分不舒坦。「糟糕…亚莲又要拿针扎我了。」

    「谁叫妳不乖乖待在房里?」柳朝熙搀扶着她,往沈君雁的房间走去。

    「让下人看到王妃跟将军的军师这般亲密,外头又要有传言了。」沈君雁戏谑地说:「王爷贪图义妹美色,王妃迷恋军师男色,先有琴艺大家当二房,后有美丽厨子居其中,这淮安王府真是荒淫至极啊。」

    柳朝熙嫣然轻笑。「放心,京师之民只会道将军跟军师这两个臭男人强迫我。」

    「世人真是盲目。」沈君雁朗声而笑,回到房内,坐于榻上后却忽然皱起眉头。「对了…将军呢?」

    「我出来接待青慈姊姊时,她还在房里休息。」

    沈君雁的大拇指习惯性地摸着玉佩花纹。「夫人最好快些回房看看,将军可能已经不在了。」

    「她又能去哪儿?」柳朝熙话一出口便随即想到答案,无奈地转了下眼珠。「我早该料到她不会坐视不管,许是听到我与青慈姊姊的谈话,现下不晓得跑去哪儿办事了。」

    「夫人,那韩鹤野是谁?」

    「是三年前到南府的管家,为人孤僻,语凝从来就不喜欢她,在我看来她心性倒很单纯──除了青慈姊姊的事情以外,韩管家什么也没兴趣。」柳朝熙平淡地说:「也是因为如此单纯,心狠手辣便是常态了。这次她伤了妳,应当明白此举势必牵动淮安王府与南府,但她还是这么做…」

    「若不是被逼入绝境才奋命一搏,实在说不通这种愚蠢行为。」沈君雁的话令柳朝熙扬起一抹难以察觉的苦笑。  「现在这事儿算是暂时压下,沈军师和将军请千万要低调行事,别再招惹青慈姊姊了,毕竟韩管家是南府的支柱,青慈姊姊今日见妳负伤接待,也只好忍下一次,但断然不可能吞忍第二次。」沈君雁刚要开口,柳朝熙便轻柔笑道:「我知道妳也很委屈,但我们在宫中并无可仰赖之人,妳若是不甘于他人气焰而行事猖狂,终归也是自找苦吃。再说了…若能与青慈姊姊关系友好,对沈军师而言,定是有利无害。」

    「与我何干?」沈君雁脱下足靴,湿淋的血渍令她难受地紧皱眉间。

    「我去请王府的大夫来看看妳吧,亚莲妹妹才刚回房休息,便别吵醒她了。」柳朝熙离去前,抛下这么一句话:「有时我也很讶异,所有的事居然都与妳沈君雁有关。」

    南青慈一跨出王府大门,抱着一堆菜的宋思薰便迎面撞上她──不晓得是体型太娇小以致于没人注意,还是自己实在太过急忙莽撞,她跟所有人的交错似乎总是从一个身体擦撞开始。

    「宋大家…」南青慈见她一手抚着略红额头,一双朦胧杏眼有苦难言地些含微光,饶是可爱动人,一股燥郁之气随之消散不少。「竟能见御封琴师买菜,真是千古奇闻。」

    「御封琴师也是要吃饭的。」宋思薰抱着青菜,态度温和,喃喃说道:「妳…妳要回宫了吗?」

    「会先绕道南府再回宫,怎么了?」宋思熏并非一个人,身后缓步走来同样抱着一堆食材的李奴儿,南青慈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将视线专注于宋思薰身上。

    「没事,只是随口问问。」将军说遇到熟人要懂得闲话家常,友善寒暄,所以宋思薰正在这么做。李奴儿听到她的回答,忍不住轻声叹息,这小姑娘真是一点也不懂人情世故。

    「妳又对着我叹气!」宋思薰转头恶狠狠地道:「妳就不能看着墙壁叹气吗?为何一定要对着我?」

    李奴儿这次很安静,丝毫没有反唇相讥的打算,只是无辜至极地眨了眨眼睛,在华贵的马车与雍容的贵妇面前,她很清楚以自己的身份不该随意发言,再者,就算开口了,对方也不会有兴趣知道。

    南青慈虽然看不懂她们的互动,却也心情略好地笑了笑。「宋大家,我先走了。」

    「嗳,等等──!」宋思薰从李奴儿抱着的袋子里摸出一小袋东西,递给南青慈。「听说是很贵重的蛇卵,给妳吧,当是那次的赔礼。」

    发楞地望着被塞来手中装有两颗金黄色、互连丝链的蛇卵,举措有度的太子妃首度不知该如何回答。

    「季鸯生说这个可以补血呢。我看妳气色很不好,还是多吃点补血药材吧,但若没效果,妳怪季鸯生,可别怪我哦。」

    宋思薰说完,神态自若地走入王府,留下南青慈一人发呆似地看着她的背影。李奴儿再也无法讲究形象,翻了个白眼,认命地跟在蛮不讲理的琴艺大家身后。

    「宋大家──」南青慈的话停顿下来,犹豫片刻后才道:「妳现在…还很想念父母吗?」

    宋思薰楞了一会儿,微红起脸地瞄了一头雾水的李奴儿,在干咳一声后佯装平静地回答:「…有时候吧。但我认识新的家人,最近比较没空想父母。」

    「最近比较没空?」南青慈笑了,抱着蛇卵踏上马车。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能成为最重要的家人吧?自己为亲生小妹的下落念念不忘了那么久,却是直到韩鹤野的出现、有她这三年来的辅佐与陪伴,才能使她今日如此了解宋思薰的话中涵意。

    柳朝熙说得没错,对家人的执着之心已让她变得太过迂腐。比起总令她联想起南碧严的卫亚莲,她真正该放在心里关怀的人是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不求回报的韩鹤野。

    当马车驶远时,宋思薰抬头看着屋顶,一脸的若有所思。

    方才听到将军的步伐声划过屋檐,是跟着南青慈的马车而去吗?

    「蛇卵少了几颗,不要紧吗?」李奴儿柔情款款的声音将她拉回思绪。

    这个女人好像不管说什么话都在勾引人。宋思薰抿嘴说道:「沈军师吃得不多,这样就足够了。」

    南青慈是个很寂寞的人。宋思薰抱着青菜埋头往厨房走去,一边于心底低语。失去仅剩的家人后,无论如何也要保护身旁的友朋,将军啊,妳定比我们都明白那种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