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主题 > 言情小说 > 一色朝熙 > 第 26 章
    把脉完毕后,卫亚莲一直没有动静,只是深深地望着坐于榻上、肩靠床柱的病患;而被卫一色暂时以麻穴止住疼痛感的沈君雁,也是默默无语地凝望这名哑巴大夫。

    无可奈何之下,卫一色只好出声打断她们的眼神交会,口吻极是焦虑地问:「亚莲,沈军师怎样了?」

    “此毒不难解,困难之处在于需抓紧时间解毒,否则肌肤一被日光照射,即会化血溃烂。”卫亚莲回完话,开始治疗沈君雁臂上的刀痕,黝黑晶亮的眸子看不出半点慌乱。

    「告诉我所需药材,我尽快派人去买!」

    “我需要毒堇、乌喙、半夏和藜芦各两钱,白批石一分。”

    卫一色稍楞,问道:「这些不全是毒药吗…?」

    卫亚莲点点头,包扎完伤口后,垂下眼帘,情绪复杂地望着自己的双手。

    「…其中有诈。」沈君雁的声音干哑,呼吸急促,彷佛麻穴再也压抑不住内外同时产生的灼烫感,进而难以维持气定神闲的表情。即便如此,她仍如多年前那夜卫亚莲于军营所见的军师相同,风姿艳逸,芳泽无双。

    君雁,别这样…。已经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了,而那让刻意抽离出来的医者神态崩溃。难以治疗之毒并不棘手,却是拒而不治之人使她心痛。

    沈君雁望着卫一色,低哑续道:「她能杀我却不杀我,这个毒只需几份药材以毒攻毒即可解,难道不觉奇怪吗,将军?」

    「…意思是,她的目标是我而非妳?」

    「有时间限制的毒,向来伴随下毒者并未言明的条件或目的,恐怕今夜全京师的药铺,都已布满对方的人手了…只要揭穿妳的身份,自然有无数方法能擒拿下妳。」

    “将军!”卫亚莲抓紧卫一色的胳膊,一手以从未见过的猛劲力道比划着:“别再听她说话了!她要我们放弃去购买药材的法子,也就是要我们放弃她!”

    卫一色抿紧嘴唇,一语不发,而沈君雁居然笑了。

    「既非难解之毒,则必有其它法子可解。」她似乎非常疲累,依着床柱,微阖起眼。「我还不想死呢,所以亚莲…妳快些想别的办法来救我吧。」

    如此乱来又任性的要求…!卫亚莲握紧拳头,微红水润的眼带着怒火与悲悯。若不是现在碰她一下都像是会弄碎她,自己定会挥拳过去,看能不能打醒她的固执脑袋!

    卫一色发出长长的叹息,对沈君雁也是无言以对。

    “没有别的办法!妳快别这么顽固,天就快亮了!”

    「一定有别的法子,妳只是还未想到罢了,冷静下来,妳会想到的。」沈君雁睁开眼睛,玄妙泛波的棕色瞳眸,布满信赖与几近捉狭的笑意。「…若妳不想嫁给丑八怪夫君,最好还是快想出个法子。」

    卫亚莲几乎要气绝了,这个不老实的军师竟然还有心情嘴上轻薄?她的心情从未有这般汹涌波动过,如万潮千浪袭来,寸寸心湖愤慨难平,叫她如何在此种状态下冷静思考?

    「沈军师──」卫一色的声音沉着平稳,那是历经沙场后的气度。「身份被揭穿也无所谓,我答应爹无论发生何事都要保护妳,便一定会做到。」

    「…我也答应老将军无论何时都要帮助妳,今夜既知事有蹊跷,我又怎能将妳推往虎口…?」声音已经几不可闻了,沈君雁难得率直地说:「这劫难是我自己招惹来的,反倒是辛苦了妳…真是抱歉,将军。」

    「沈军师!」卫一色坐在沈君雁身侧,一把将她抱住,欲给她支撑下去的力量,却发现那肌肤竟是烫得能灼人的热度。「亚莲…!真没别的办法了吗?」

    卫亚莲没有回答,咬着手背思索,来回踱步。

    既然不能从体内清除毒素,那便只能将毒素逼于体外,以泻血来达到袪除体内实邪的目的。当以针刀刺破皮肤流出邪血,血液新旧交替之时,针灸与汗法相辅相应,毒素也能一同排出,可是……。

    “将军,有一个办法。”卫亚莲颤抖着手,不敢望向沈君雁。“以前在营中曾做过一次──烧针放血。”

    「…呵,就说妳只要冷静下来就会想到法子。」

    相比起沈君雁的放松,卫一色全身突然僵直了起来。她当然记得卫亚莲那次使用烧针放血的场景,她记得卫亚莲救了身中番兵乌头箭剧毒的士兵,她更记得士兵救回一命却因此断送一条腿的结局。

    那是卫亚莲在别无他法之下,才得首度尝试干扰经络、针灸穴道与放血三法并行,整体来说虽是成功了,但也出了差错,刀割得太深,经络已坏,导致那名士兵从此残废。卫亚莲那时自责不已,心底对放血之法也就有了阴影,现在面对的患者是沈君雁,她成功的可能性似乎比过去还要低微了。

    卫一色和卫亚莲不知该如何向沈君雁解释,未料对方竟说:「我知道那个士兵的事。」

    「沈军师…」

    「做吧,残废也比一生不能见天日来得好。」沈君雁低声轻笑。「我还有脑袋,不怕身体缺了个什么。亚莲,别再犹豫了,快去准备吧。」

    于是卫亚莲只能顺从她的心意而为,默默整理着刀片、仔细烧烤着银针、努力安抚自己的恐惧和迟疑。

    她还有一件事没说。

    沈君雁此时已经发汗却邪未能除,寒热往来而虚邪不退,邪热郁内,阳气不能外达,甚至邪雍于内,阳气被遏,使用此法怕会亡血耗津,断息丧精,轻则一世痴呆昏迷,重则命归九泉。经络乃气血运行的通道,现在沈君雁的五脏六腑、心包十二条经络与八条奇经皆虚弱难测,是否能意识清醒熬过割经、针灸和放血的三种步骤,令人怀疑。

    明明有更为安全简单的法子!

    明明只要让她跟将军去买回药材就好!

    明明只要三人在一起,就什么事情也不怕的!

    为什么一点也不了解呢?最讨厌、最讨厌这么顽固的君雁了!

    「──喔!」卫亚莲拿起烤好的银针,一口气就扎下沈君雁额上的本神穴。为了气血畅通,卫一色方才早已解开她的穴道,五感知觉全跑了回来,自然受不住这毫不怜香惜玉的一针。「妳能不能温柔点,很疼…!」

    卫亚莲瞪了她一眼,眼眶以怒气遮蔽着泪水,如凄如诉,令人望之有愧。沈君雁下意识缩往犹紧抱着她的卫一色怀里,展现一如无助小羊面对牧羊人的乖巧顺服。

    卫一色从未见卫亚莲这副模样,全身彷佛汇集一股攻击力,能轻易震慑任何敌人。她楞楞的眨了眨眼,臂膀保护性地拥紧沈君雁。「亚莲,沈军师怕疼,妳就别…」

    “又怕疼又怕吃药,那就不要这么爱逞英雄!”扎下第三根针于脑后风池穴,卫亚莲的双手于百忙之中飞快响应:“不准喊疼,我不要听妳喊疼!”

    「将军…」沈君雁抓紧卫一色的衣领,脸颊枕着她的肩头,极为妩媚妖冶。她因毒素运作的剧痛而紧咬牙关,哽咽低语:「妳一定要、从亚莲手中保护我,再被她扎下去…我都不想活了。」

    「妳忍忍,一下子就过了!」卫一色对她的疼痛心有同感,眼睛遂又泛起水气。「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一直以为,只要等战争结束,只要太平盛世到来,一定、再也不会有人必须受伤了。可是、可是…对不起,沈军师,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把叫妳来京师…对不起…」

    「呆子,不管是乱世或和平都会有人受伤。」已经没办法去数卫亚莲在身上扎了多少根针,只觉得身体在苦痛之时又深觉酥痒难耐。那个臭女人,要是落到她手中,她沈君雁定要加倍奉还!「看妳把她伤得如此严重,我也舒爽多了。」

    卫一色更加抱紧她,再也说不出话了。她知道这个人心眼儿就是比别人多,嘴巴又锋利无比,但那在不同场合下面对各种危机的谈吐举措,表达出弘远丰富的内心世界,使沈君雁具有比外貌美丽这种表象还要更持久深邃的吸引力──这样一位生如芳草、亦兄亦姊的友朋,总是为卫一色的人生设想周到,无怨无悔地完成老将军临死前托付给她的遗愿。

    而卫一色却发现自己能为她做的事情如此有限。

    「沈军师,就算妳残废了,我也会一辈子照顾妳…」她的泪水终究滑落眼角,也忍耐够久了。

    沈君雁苦笑道:「我知道妳想安慰我,但可不可以现在先别那么乌鸦嘴?还有,别哭了。」

    卫亚莲安静地听着她们的谈话,那时而诙谐时而伤感的互动,令人心情也沉静了下来。她扎完针后,递给沈君雁一捆用来咬住、为了保护舌头的布巾,三人同时沉重地吸了好大一口气,无人能再出声。

    之后,卫亚莲蹲下身,指尖略显颤抖地脱去沈君雁的鞋袜,剪开儒袍裤管,左手固定住犹如冰雪凝成的白皙小腿肚,右手拿起闪烁银光的锋芒刀片,从腿后阳交穴开始往下,无丝毫间断地割至脚踝处的金门穴。

    下刀,放血。

    ──然后是昏迷。

    不是每人皆能当英雄。

    沈君雁在窗外阳光斜射入窗,隐隐照射于自己脸上时,幽然醒转。当视线缓慢聚焦后,便见到坐于榻旁、背靠着床柱阖眼休息的卫一色。动了动手指,对方随即睁开那双一夜未眠的眸子,这时沈君雁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正被卫一色牢牢握住。

    “早安。”卫一色朝她微笑,以手语道:“早上了,妳并没有变成丑八怪。”

    沈君雁扯了抹笑,抬眼望向同样坐于榻旁的卫亚莲,她一手抓紧自己的袖子,断断续续地偏着头打瞌睡,群摆残留些血渍。

    “这是不是表示妳不愿照顾我一辈子了,将军?”沈君雁抬高左手比划,拉扯到昨夜被砍伤的部位,不禁皱起眉。  卫一色温柔地将她的左手放回身侧,以口型无声道:别乱动。拿起沈君雁挂于墙壁上的长袍外衣,将其盖在卫亚莲身上,她悄声交代:「我先走了,妳多休息…别再惹亚莲生气。」

    「遵命,将军。」沈君雁想笑,却虚弱至极,只能勉强应答。

    卫一色离开后,她就这么望着卫亚莲的睡颜许久,抬起左手想抚开那稍稍盖住颊边的发丝,却因手臂伤口的疼痛而闷哼一声。

    卫亚莲醒了,不解地看向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之后才望着床榻上的人。

    「我只是…」想拨开妳的头发。沈君雁的话咕哝而出,也不知道卫亚莲是否听到。

    双手按揉着昨夜放血的右腿,探测到沈君雁因略疼而退缩的动作,卫亚莲总算放下心中大石,于是再也克制不住了,眼眶发热,潸然泪下。

    「不会嫁给一个丑八怪,喜极而泣了?」沈君雁无奈一笑。「别哭,现在我没办法为妳拭泪,正觉得很不高兴,胸口郁闷,气血不顺,这说不准过会儿毒素又要发作了。」

    倾刻,卫亚莲破涕为笑,那是放肆更胜烈阳、极其开朗灿烂的笑容。

    沈君雁闭起眼睛,觉得睡意辗转回归,最后意识模糊时心想,将军啊,这次我可没惹亚莲生气了,但我还是怕她拿针扎我,妳说我该怎么办?

    卫一色回房时,身穿一袭纯白中衣、黑发曳腰的柳朝熙,正站在窗前遥望外面的不知名景致。「夫人,昨夜没睡吗?」

    「睡了一会儿。」她迎向自己的夫君,浅笑以应。「妳看来才像是没睡。」

    疲累地抱住柳朝熙,额头枕在她的肩膀上,卫一色轻声说:「我好怕沈军师会出事,若她有个三长两短…」  「沈军师不会有事的。」

    坚定温和,令人听了勇气百倍的声音。

    卫一色抬起头,望进那双明心见性的眸子。「妳怎会知道?」

    「夫君不是总说我比妳聪明?那便相信我,沈军师不会有事。」柳朝熙抱着她的腰,口吻和力道皆是轻柔无比。  真奇怪,明明进房前心底骚动难平,现在却觉得万物俱宁,世间的冲突矛盾也不存在了。卫一色的脸颊轻轻地碰触柳朝熙,这名女子光是站在这里,便让她觉得幸福。

    「夫君,好好睡一觉吧,我会在身边陪妳的。」

    柳朝熙坐于榻旁,等卫一色的呼吸因睡眠而平顺后,却是轻声叹息地望向桌上,那里摆着南青慈今早送来、格式严肃凝重的拜帖,有别于前几次来找卫亚莲的帖子内容,使柳朝熙感到一股风雨欲来的不安。

    沈君雁昨夜于皇宫所发生的事,照理而论旁人不应知晓,南青慈却不遮不掩地在拜帖里写下“探望沈军师”等几个大字,猖狂跋扈之极,显然并不惧怕被身为友人的柳朝熙察觉她与沈君雁的受伤有所关连。那就是南青慈的作风,不卑不亢,不躲不闪,把一切都摊在你面前,你却又怎样也拿她没办法。

    这也是南青慈给柳朝熙的一次机会,让她在自己到来前有时间做出欲站在哪方的决定。

    祁蛇是天下最珍贵的毒蛇,它全身都是宝,在医学里是与麝香、鹿茸等齐名的动物药材。祁蛇的卵大如鹌鹑蛋,联机如珠链,成卵期大约近三个月,每年岁末受精,至来年春节才可产出,蛇将体内的能量悉数转至蛇卵中,故其营养价值极高。

    补血强身、治病佳品。

    最适合折腾了一夜的沈君雁。

    ──市集上,李奴儿掩嘴,偷偷打了个呵欠。

    一大清早就被宋思薰二话不说从被窝里拖出来,问着什么食物对活血健气最有效果,她迷迷懵懵地回答蛇肉和蛇卵,宋思薰听了后突然安静下来,李奴儿当时还开心地以为能再钻回榻内睡觉,谁知下一瞬间就被那不讲道理的御封琴师拉来街上采购活力充沛的蛇类食材。

    市场上有个号称毒蛇大王的陈姓蛇贩,听说他日前抓到一只祁蛇,还产下十颗蛇卵,打算找一天送进宫里给御医们作为御用药材。陈老板忠君爱国,贡献祁蛇竟分文不取,表示他不是会被金钱打动的人,可既然祁蛇作为食疗药材如此营养,宋思薰自然想获得。

    苦口婆心说服了好一阵子,见宋思薰火气上来了,李奴儿连忙把她推到后头,由自己与陈老板好言好语地交涉。在交谈中才发现,原来陈老板有一年约十岁的女儿,目前正在苦学琴艺,却在一个月内因为许多大大小小的理由而换过好多个琴艺老师。

    李奴儿看了身后的宋思薰一眼,于是鼎鼎有名的宋大家拍胸扬声道:「你把蛇卵给我几颗,我就教妳女儿弹琴,你把蛇肉给我一半,今日我还能奉送你一曲儿!怎样,很划算吧?」

    听到这名脾气不好的小姑娘,竟然是被皇帝封为天下第一大家的宋思薰,陈老板实在半信半疑,为了保险起见,便强调只能先听过她弹琴后再决定。于是,千金难求一曲的宋大家,命仆人去王府取来那把百年难得一见的古琴,忽视周围毫无格调的环境,就坐在简便朴实的蛇摊之前,弹起了一曲三国时代阮籍所作的《酒狂》。

    只见她玉指轻拨,古琴即透出浑劲宏博之气,其声沉雄,其韵和冲,一弦清一心,七弦御七情。平时在王府中那名易怒浮躁、爱吃奶面、倔强顽固的小姑娘不再,指下所弹为冰洁恢弘的琴声,飘渺于本是吵杂鼎沸的街头,宛若空中之音,水中之月,镜中之像,全数妙在形外,回味精彩却无迹可求。

    这些驻足欣赏的平民百姓或贩夫走卒并未具备高深的品琴造诣,今日甚至可能是他们首度知晓何谓琴声寥寥、弦音飘飘的大家琴艺,但他们的质朴纯净更能与如此无带邪音且不染纤尘的音律互融共鸣。剎时间,无人舍得以呼吸声干扰这道琴音,众人皆是屏气凝神,物我两忘。

    一曲终了,尾音余韵清澈畅达,完奏自然毫无缺陷,令人身心俱静,涤除尘秽,更能免去躁矜利欲等心之一切妄念。音乐的真意不在音乐本身,而是声音之外,是它雪躁气释竞心的一种特质,宋思薰真正将“弦外之音”的境界表现地透彻深刻,弹指间便以浩瀚音海翻覆了天下江山。

    「《春雷》乃古琴神品,此音则为冠世声乐,皇上金口御封宋思薰琴艺贯绝古今,倒不如说是使闻者再也不知古今了。」未觉何时,从另一头菜摊走来身旁的胭脂,敬佩长叹:「今有幸闻之,当喜而不寐。」

    所谓“唐琴第一推雷公,蜀中九雷独称雄”,传世古琴中以唐琴为神器,唐琴又以雷公琴为最,雷威一生所斫之琴则以《春雷》为无价之宝。

    纵然在王府里于几次清朗月夜中曾听闻宋思薰的琴声,李奴儿仍是出神了好一会儿才能开口:「…那把《春雷》最常被她拿来追打沈军师,不仅弦不断而漆不掉,反倒是取音愈希,意趣愈永,当真是玄之又玄的一把好琴。」

    胭脂哑然失笑,莞尔道:「这可一点也不像妳。」

    「什么?」

    「拐弯抹角地赞誉人。」胭脂笑答:「别扭的奴儿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胭脂虽是知我,此次却连我亦不明白自己了。」李奴儿微皱眉间,慨然道:「那小姑娘与传闻中的宋大家可不同。过去我倒会极为喜爱这样的小妹子,但…」

    「但…?」

    「不知是否在王府中了邪,一见那小姑娘就想欺负她,看她勃然大怒胀红着小脸蛋儿的模样,像只小白兔似的,着实可爱。」

    「中邪?」胭脂先是一愣,随即轻笑。「我瞧奴儿姊这中邪样也觉可爱,许是淮安王府风水出了问题,改明儿妳便托王妃去请庙里和尚做法,解解妳被下的爱情咒。」

    李奴儿闻言,娇容一热,眼泛柔光,风情倍具,玩笑地拧了胭脂的手臂。「便别取笑我了,咱们这种身份的女人,要得旁人一份尊重已是不易,又何来爱情姻缘之福?更别提那小姑娘可是一心系着英姿勃勃的王爷,连王妃都对那样的心意怜惜不已呢。」

    「说起王妃…」胭脂面露关怀,一手轻按李奴儿的胳膊。「女子善妒,奴儿姊住于王府,王妃可曾对妳冷眼侧目?」

    李奴儿摇头笑道:「妳也知柳家千金出阁那日,我在寺里为她的姻缘祈福一事,神明许是听到我的心愿,淮安王不仅生就相貌堂堂,更极是爱妻。他们二人夫妻和睦,彼此间不存有旁人插足捣乱的缝细,故王妃对府内所有女子皆以礼相待,诚挚有加。便说那日前,王妃见我被小姑娘的琴音所动,还赠了我《海月清晖》,让我闲时得以拨弦弄音呢。」  《海月清晖》乃传世名琴之一。若说宋思薰那把春雷称雄独霸于唐琴,海月清晖便是宋琴中的奇珍绝品,其琴音雅逸,气韵灵秀,能安魄静心,令魂入梦。柳朝熙以琴相赠,且还是这把恬淡君子著称的海月清晖,其深意暗誉与看重之心,让她每一想起仍不禁热泪盈眶。

    “波光摇海月,清晖映竹日,只要用心灵完整地感受体验,自然能衔落月于弦中,贯清风于指下,声晖相化,形骸俱忘──这把君子之琴《海月清晖》,除妳以外,无人匹配。”柳朝熙当时扬着一抹女子少见的潇洒笑意,玉容神清韵朗,颇有云雀阁初见时那股风流才子之气,她以澄净通明的嗓音柔缓说道:“李奴儿也好,季鸯生也罢,妳心既是冰清玉洁,我必也敬妳一如君子。今日我赠琴报恩,不知可有幸与妳做此君子之交?”

    「淮安王妃竟赠妳如此贵重珍宝?这也未免…」胭脂脸微红,小声地咬耳朵:「难不成她看上妳了?」

    李奴儿噗嗤一笑。「我的魅力可没淮安王的大,纵是我想,与王爷胶漆不离的王妃也断然无暇顾及。」

    在青楼见多各类人之情欲,联想力自然超越礼俗,谅是女子迷恋女子之事,也不可谓罕见,胭脂从宋思薰到柳朝熙的话题上皆有此一问,便是理所当然的逻辑了。再者,饱受男子摧残的青楼女子们,于后院中惺惺相惜终至身心慰藉的行为,通常也在嬷嬷们的默许之中,说得直接些,姑娘们自个儿相互安慰地心情好了,接待寻芳客的态度也会更好,遂能大开财路,源源不尽。

    胭脂似乎还要说些什么,眼角余光见宋思薰苍白着脸怀抱一堆蛇卵、蛇肉与蛇皮走来,便向李奴儿点了下头,默默退回自己的摊子。

    「季鸯生,妳、妳来帮我拿这些东西!」宋思薰半闭着眼,把那包蛇类食材硬是塞到李奴儿手上,着实不敢看,身子甚至抖了一下。「好可怕,好恶心,好冰…!这次我对沈军师不仅仁至义尽,还赔本了!」

    李奴儿只知道今早沈君雁健康状态有异,故在房休息而未现身,宋思薰虽未隐藏沈君雁的状态,但也没有详细说明,是一种既不怕被李奴儿知晓、却也断不可能告诉她真相的态度。

    「既然我抱着这堆蛇,妳就得买菜了。」

    仆人把《春雷》拿回王府,现下还未回来。宋思薰只好点了点头,站得离李奴儿很远,就是不想看到那堆很营养的蛇和卵。

    当她们把竹笋、肉丝和各类青菜都买齐了之后,一名轻挑的男子伴随淫笑出现在李奴儿面前。

    「唉呀?这不是云雀阁的奴儿姑娘吗!」

    「…你认错人了。」

    那名挡在前方、衣着华丽的男子,以某种像是要让市场上所有人听闻的声量说:「不可能认错。虽然爷儿我是第一次在白天见到穿着衣服的妳,但我绝不会忘记夜里光着身子的奴儿姑娘啊!」

    李奴儿没有回答,周遭来往的人群投来非议的视线,却未曾影响她平静淡然的表情。「这位公子,你真的认错人了。」

    「哈哈,不然爷儿我这下便随便抓一个男人来作证,他们定然个个都认得云雀阁的奴儿姑娘!」

    男子伸出手,正要碰触李奴儿的脸颊,手腕顿时被竹笋的尖头刺入,虽然不是很疼,但也成功地阻止了他的轻薄。  「长得一张爹娘不爱的脸,连耳朵也出了毛病吗?」这道娇润却清冷的声音,使李奴儿恍若大梦初醒,转头望向身旁正拿着竹笋抵住男子手腕的宋思薰。「你认错人了,还不快滚!」

    「妳──」男子正要动怒,却赫然见对方是一名眉目秀丽、冷灿胜花的豆蔻少女,雪嫩丰白的脸颊雕琢出清逸雅淡的高傲,说话间一口整齐贝齿兀自闪亮,吐息熏香扑鼻,风韵优美。他色霁心喜,遂转怒为笑,心领神会地对李奴儿道:「这新来的姑娘也是珍品啊,今晚我定要找四五好友──」

    话未说完,宋思薰皱了下眉头,把竹笋准确地插入男子口中。李奴儿愕然瞠目,来回看了看镇静从容的她和因剧痛而弯腰咳嗽的他。

    「这位姑娘可是淮安王府的座上宾、柳尚书之女的恩人,容不得你这下等之徒失礼于前。」宋思薰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气度不凡,也令市场上的众人皆能清晰入耳。

    既然是柳朝熙的人,那便是在全京师之民的保护下了。被宋思熏拉走之前,不忘转头看看身后那名被各式食材砸得一身狼狈、抱头匆匆逃离的男子,她蓦然叹了口气。

    「他说的没错…」李奴儿望着宋思薰的背影,喃喃说道:「我曾是云雀阁的娼妓。妳现在握住的这只手,可是再也洗不干净的。」

    宋思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天真明媚、稚气未脱的脸庞,有着一对明察秋毫的眼神。「我不管妳过去或现在是什么人,我也没兴趣知道。妳既然是朝熙姊姊的客人,那便是将军的客人,而将军的客人也就是我的客人──不过如果妳真想感谢我,可以煮三天奶面给我吃,而且不用由我自己杆面条,如何?」

    李奴儿嫣然一笑。「我打算煮蛇粥呢,妳不吃这个吗?」

    「通通给沈军师吃吧。」宋思薰露出避之唯恐不及的神色,再度拉着李奴儿往王府的方向走去。

    出宫前,南青慈在御书房外的廊上,巧遇兵部尚书罗士则。「罗大人,这时候见你进宫可真是稀奇。」  「太子妃殿下。」罗士则行了个揖礼,答道:「是这样的。昨夜卫兵在沈军师寝居里捡到一块玉佩,下官心想许是沈军师之物,打算呈给皇上做决定。」

    「玉佩?让我看看。」

    「是。」

    接过罗士则递来的物品,南青慈细细端详,眼底忽然闪过一抹精光。「这是沈军师的玉佩没错…罗大人无须交给皇上了,我现下正要去淮安王府,由我直接拿去还给沈军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