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主题 > 言情小说 > 一色朝熙 > 第 24 章
    王府庭院里,洒耀午后的暖和春阳照在她身上,如锦绣珠玉,令人不敢直视,却又无法移开目光,蛾眉螓首,窈窕秀丽,当真是一名遗世独立的佳人。季鹤龄继续看着她,恍惚间,彷佛自己又回到临安的角落街边,于头重脚轻的病痛中,抬眼便看到了那双温柔和澹的眸子。

    ──季先生又发呆了。

    卫亚莲无奈浅笑,伸手拉拉他的袖子,当对方的身子颤了一下,总算回过神后,她拿起桌上某张纸,其上写着:“季先生,请专心。”

    「啊!抱歉、抱歉!」季鹤龄羞惭地红起脸,急忙道:「我又分神了,真是对不起!难得二小姐愿意拨空教我手语,我却…我真是…对不起!」

    他慌张无措却真心诚恳的态度,令卫亚莲觉得亲切,想起过去教导卫一色手语时,那名打定主意一夜间就要学好、以便未来能更直接沟通心情的将军,也曾在不小心打瞌睡后猛然清醒,对着卫亚莲如此道歉。不过,当时卫一色才从战场带兵归来,自然疲累不已,现在季鹤龄又是为了什么才分心?

    “季先生可是累了?”她提笔写着:“我们可以改天再继续。”

    「不不不,我不累的!」季鹤龄的双手在下巴笨拙地比着:“请继续。”

    “从最感兴趣的事项开始才能事倍功半。”卫亚莲微笑,除了刻意放慢的手语以外,还辅以无声的口型说道:“季先生想先知道哪些事物以手语表示的样子?”

    「我…我想知道二小姐的名字,还有、还有…怎样说“我真的很高兴再遇到妳”。」

    卫亚莲微楞片刻,看着那张面带紧张的端正容颜,一时之间倒有些犹豫了。但她随即摇头,打消这个莫名所以的想法,自己是在犹豫什么呢?季鹤龄的心意她不是不懂,前两日那副江南夏季莲花池与丹顶鹤的料理,最后还得偷偷请将军一起享用才吃得完。

    这名老实木讷的青年令她有些不忍,实在难以狠下心疏远他。

    本来卫亚莲认为,以那夜沈君雁的态度,她应该会让季鹤龄知道王府的二小姐与沈军师已有婚约,藉此浇熄对方的情意,可谁知沈君雁不仅没提过,甚至还建议季鹤龄来找卫亚莲学习手语。她为这名男子提供了这么好的亲近机会,俨然是一副欲促和他们的心思。

    卫亚莲先是感到微恼──沈君雁不是认定自己迟早是她的人吗?她不是不喜欢自己和季鹤龄太过亲近吗?怎么现在又亲手把季鹤龄送到自己身边呢?虽然这么想对眼前的男子非常不好意思,但真的要比,季鹤龄又怎能斗得过那狡猾如狐的军师?也不知沈君雁在打什么主意,莫是突然变得君子了,不愿不战而胜?

    ──最后那份恼怒转成了沮丧。

    既然是对自己的恋慕,交由别人之手阻挡本就不对,卫亚莲深觉自惭。下意识便选择了最轻松的路,把烫手山芋丢给那名一定会替自己处理的人,她似乎习惯了把不想放于心上的难题交给沈君雁,而这一定是不对的,她不能事事依赖她…她根本没有资格事事依赖她。

    「二小姐…怎么了?」季鹤龄见她没回答,以为是自己唐突了佳人,歉然说道:「这个、妳是不是生气了?我、我没有轻薄妳的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想好好表达对妳的…谢意。」

    卫亚莲摇摇头,朝他柔善一笑,握住季鹤龄的双手,指导他该如何以手语表示。季鹤龄的脸微红,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学习手语这是一定得打破的规则,自己也并非是个柳下惠,更何况面对心仪的女子,他的心口因兴奋和喜悦而快速跳动。

    指导完毕后,卫亚莲放开他的手,季鹤龄便依样画葫芦地自己比划一遍,得到了佳人那抹能驱逐乌云的笑,以及一个小小的、极为可爱的“不用客气”。季鹤龄跟着卫亚莲一起笑了,这一切都是托沈君雁的福,将来定要好好报答。  他们的相处持续着微妙却平和的气氛,约末半个时辰,季鹤龄由于今晚要为淮安王呈上第二份淮扬料理,必须提前准备食材,便依依不舍地辞别了。

    他离去后,卫亚莲仍坐在庭院石椅上,桌前摆放着季鹤龄所制的点心鸳鸯莲藕饼,以及一壶峨眉山所产的花茶《碧潭飘雪》。茶叶是柳朝熙亲自挑选的极品,汤呈青绿,清澈地叶片可数,花瓣飘于水面,呈现点点白雪,花与茶色彩对比,淡雅适度,饮下后一股清新的茉莉之气于唇齿残留,香味四溢。

    “女孩子家总是喜欢浓郁花香的茶。”柳朝熙晨日向她推荐时,曾这么说:“碧潭飘雪的花色丽瓣美,叶则形如秀柳,不仅淳香可口且外型脱俗,此茶的确适合亚莲妹妹。”

    卫亚莲思及此,不禁摇头轻笑。柳朝熙近几日心情大好,逢人说话总是极尽赞美之能事,脸皮薄一点的人,像卫一色和卫亚莲,便常被夸得晕红满面,她能逐渐体会何以如卫一色那样对女子毫无兴趣的人亦会被柳朝熙所迷。那名柳家的尚书千金,小嘴实在甜的让一般女子招架不住,连沈君雁也说自己是扮成男子才不得不装作风流,柳朝熙却天生就是个风流种,莫怪乎将军那颗少女心早一开始就被逗得一愣一愣的。

    柳朝熙心情好的理由是什么,除了两位当事者以外,卫亚莲是最为清楚的人,毕竟那夜正为肩上伤势略显烦恼的柳朝熙,正是听了卫亚莲一席“专业建言”,才下定决心与卫一色行了那延迟许久的周公之礼。亲手斩断最后一条与那人相连的情丝,是卫亚莲不得不做的事,因为比起自己的苦涩,她更想要完成将军的心愿。

    只是同时苦了宋思薰,这点确实令她感到歉疚。

    若认为宋思薰年纪太小,不足以深刻体会恋情的酸涩之处,那必然是不懂爱情的人才会有的自大心态。纵使是时常爱惹她发怒拿起古琴追打的沈君雁,最近几日也很循规蹈矩,对待宋思熏堪称是一名有耐心且体贴溺爱的姊姊。

    不过……。

    卫亚莲抿了一口茶,若有所思地望着那盘鸳鸯莲藕饼。

    不过,正如自己同时因为沈君雁和季鹤龄的事而无法专心躲到一旁舔伤口,宋思薰似乎也被季鸯生弄得七窍生烟。卫一色被小翠从后头追打的事件结束后,当天早膳,季鹤龄便呈上这盘鸳鸯莲藕饼给柳朝熙,莲藕的药用价值最显著之处就是散瘀血,不仅补血强身也是刺激食欲的点心,不过因为具备温热性质,较适合秋冬食用。

    季鹤龄做的这道点心,本只欲单独给肩膀有伤的柳朝熙,未料宋思薰也拿了一块享用,当季鸯生提醒她吃太多会上火时,得到宋思薰恶狠狠地啃咬鸳鸯馅皮的回应──用莲藕蒸焖,然后搅烂,加虾米末、中芹末、猪油和澄面搓成的莲藕皮,形成粉红与纯白两种颜色,是为鸳鸯之名的由来──那把馅皮当成仇人般啃着的神态,却只是令季家小妹呵呵一笑。

    卫亚莲边想边拿了块莲藕饼,指尖尚未碰到,已有另一只手率先拿起目标物。

    「季鹤龄刚走?」沈君雁坐在身旁,一口咬着莲藕饼。

    卫亚莲看着她,温驯顺从的表情,无言以对。

    「做啥这么看我?」三两口就把莲藕饼消灭,沈君雁又伸手拿了一块。

    轻叹一声,卫亚莲倒了杯花茶递到她面前。“别吃太多,会上火的。”

    「呵呵,看来季鹤龄就是想让妳吃得上火呢。」捉狭的笑,令人见了不由得生气。卫亚莲忍不住瞪她一眼,知道这人又用她不老实的心思在衡量老实人的行为。

    “近日夜晚觉得手脚发冷,故请季先生做这道点心给我,莲藕食疗有补血旺血之效。”

    沈君雁微皱眉头,停止大快朵颐。「手脚发冷?妳过去有这种症状吗?」

    卫亚莲觉得莞尔,明明擅于当大夫的人是自己。“大概只是睡不安稳罢了。”

    「好端端的睡不安稳?」沈君雁撕了一口馅皮递来,卫亚莲以手接过,不解风情的反应似乎令那名习惯轻薄人的军师很不满意,一双飞扬修眉挑起,褐色眼珠无法忍受地转了一圈。

    卫亚莲却是更为无奈地望着她。难不成沈君雁还期望自己该就口而食吗?先别论她们尚非情投意合,现在所处之地可是随时有人经过的庭院,岂能做出那样亲密的举止?然而,再看沈君雁那略显失望的模样,卫亚莲心底确实觉得歉然,只好转头不再望她,心乱如麻。最近沈君雁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全都提醒着卫亚莲许许多多做不到的事。

    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壶碧潭飘雪。卫一色是永远包围着她、那面深沉宁静的清澄碧茶,沈君雁则是飘散于茶面的花瓣,蓄意激起涟漪,荡样出摇曳的波光,无论是自己或茶面都无法再保持平静了,总有一天,两者也会因此而被彻底改变。

    “妳不是也睡不安稳吗?”卫亚莲如此回答,手语姿势是显而易见的柔和,令人几乎能想象出一道温雅的声音。“昨夜在廊上散步,见妳房里还点着烛火。”

    沈君雁放下莲藕饼,咕哝道:「在看酒楼的帐目,离开洛阳太久了,得处理一些杂事。」

    秀逸侧脸看得出窘迫之色,沈君雁并不喜欢让人瞧见私下的努力、或是被难题影响了情绪的时候,卫亚莲不由怜惜心想,这人有着吃亏的性格。在军营里,众人觉得沈军师无所不能,卫一色初掌帅印时,正是因为有了军师那开凿戈壁淹没数万番兵的计策,才能一战成名、承袭父号。卫亚莲真正佩服的是,纵使反复听她解说许多遍,也依然无法明白她如何办到那件可谓是迁城移墙之事。

    现在,生活于和平的时代,沈君雁也没有过过多少太平日子,为了解救曾侍奉的将军脱离难关,放下酒楼生意从洛阳来到京师;为了卫亚莲而再次换上束缚真实身份的男装,继续留在王府,一边躲着皇帝那不明源由的宠爱,一边面对这段感情的复杂纠葛。

    说起来,与沈君雁分离的这段时间,她居住于洛阳城里,是否发生过特别的事呢?是否…卫亚莲的眼神从静溢转为迟疑,不知该不该问。

    ──君雁是否结识了特别的人呢?

    若是如此,她当真是误了她。

    卫亚莲见沈君雁一口将茶饮尽,有着饱餐一顿的满足感,心头莫名也觉得十分满意,即使请季鹤龄做的鸳鸯莲藕饼自己只吃了一块。

    「嗳,别说我了。那季鹤龄学得如何?由妳当夫子,只怕是一点也无法专心吧。」

    “即使如此,不也是妳预料之事?”

    「哗,怎么妳跟鸯生姑娘一个样,都把我想得这么小人?」沈君雁笑道:「我让季鹤龄跟妳接近又有何益处?」

    鸯生姑娘。卫亚莲心底蓦然一颤。沈君雁表面上将礼仪功夫做足,私底下对旁人总是别有称呼,像是傻将军、宋小鬼或是连名带姓,就像对待柳朝熙那样,有时贫嘴起来更会直接叫“那难缠的女人”──不过如今已改口为夫人了──这并不表示沈君雁不尊重那些人,反而更显出她心中所感受的亲切感,但这句鸯生姑娘…卫亚莲眨了一次眼睛,差点漏听沈君雁接下来的话。

    「先前我不知情,顺口吃了那只丹顶鹤,季鹤龄倒也不跟我计较,但终归是我不对,所以当他来找我请教手语之事时,我便说怎么不干脆去找二小姐呢──这可是发自良心的建议。」

    卫亚莲叹息了。自己逐渐习惯称呼她为君雁,她却开始在众人面前叫自己为二小姐,当真是不想让季家兄妹知晓这份夹带许多计策的婚约。虽然不明白沈君雁在想什么,但绝对不会是有损于卫亚莲的心思,只是心里有个讨厌的声音在说,沈军师或许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自己和那个鸯生姑娘,是她不想被鸯生姑娘误会…。

    “季先生学得很好,军师不用担心了。”卫亚莲起身整理空盘和凉壶,心情有些低落,像是烦恼全一窝疯跑了出来,脑袋乱糟糟的。

    「怎么又叫我军师了?」沈君雁犹坐原位,一脸狐疑。「我挺喜欢妳叫我君雁的,因为妳会比出很有趣的手势,十指像在飞一样。」

    卫亚莲脸一热,姣好面容赫然艳若桃李,一方面是由于那分不清调侃或赞美的话语,一方面是发现自己居然不高兴于沈君雁和季鸯生异常和睦的相处气氛,以致于连称呼都赌气地变回军师。这是虚荣心吗?

    “君雁…”卫亚莲的手指轻颤,希望这份不合时宜的情绪只是单纯虚荣心作祟。“青慈姊姊邀我到南府一叙,我得走了。”

    沈君雁换上严肃的神情。「她又邀请妳了?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思…这些皇室的人也太无聊了。」

    “青慈姊姊只是想跟我说话,因为我让她想起失散多年的妹妹。”知道这人又开始担心了,卫亚莲将手轻柔地置于她的胳膊。“不要多想,我们不久就会离京,青慈姊姊也好、季先生也罢,甚至是…是季姑娘…这些人…我们都得离开他们,在那之前,何不尽量陪陪他们呢?”

    「只怕妳陪得越久,越无法离开。」沈君雁淡然回道:「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卫亚莲一时语塞。“君雁…生气了吗?”

    「二小姐言重了,她可是太子妃殿下,我岂敢生气?」站起身,双手别于后方,沈君雁挑眉一笑,意态自若。「我一早便提醒妳,跟那些皇室中人牵扯过深不是好事,妳既仍执意为之,我自然不该多所置喙。」

    这人确实生气了。卫亚莲无语地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长声叹息。

    她当然明白沈君雁顾虑之处,若换成别人,卫亚莲也会照着沈军师的提议而为,可对于南青慈…不仅是那名太子妃与自己一见如故,卫亚莲也觉得初次见面时便有某种东西将她引导向她,轻杳如烟,道不明抓不住,却在两人视线交会时,拼凑成最为完整的图形。

    她或许不想知道那张图的真貌,但她无法视若无睹。

    「亚莲若真是我妹妹便好…」

    一进南府,南青慈便热络地拉着卫亚莲逛遍府邸,她们先去南青慈出阁前的香闺,再到一间因所有摆设都过于崭新而略显冰冷的房内。墙上有一副亭亭玉立的少女画像,站在南府院里特别栽种的碧桃树下,衣袂飘飘,秀发丝丝透光,繁茂枝叶掩盖了少女的面容,构图虽风雅端丽,却又因不可视的容貌而疏远陌生。

    耳边听到南青慈的低语:「我多想快些将碧严的脸绘上呢。」

    手指触摸画中少女的轮廓,卫亚莲微笑以应:“青慈姊姊早已绘上了。碧桃妖艳,将严冬装饰地一如初春,妳的心意让画中人有了最真实的面容,以及无法剥夺的温度。”

    如此柔情万千的安慰,让南青慈的眼角泛泪,轻叹:「因为娘的死,爹觉得愧疚,直到去世前也未曾提过南家二小姐之事,更别说是派人找寻了。想他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骨肉也不敢搜寻,着实可怜。碧严的这间房,我也是在见了亚莲后才辟的。」

    “见了我?”

    「嗯。」南青慈居然露出纯真如赤儿的笑颜。「因为见了妳,便觉得我总有一天也会与碧严相逢。」

    多么光洁无垢的神情,完全联想不出此人是传言里权力日盛的太子妃。卫亚莲动容地紧握她的手,抿着下唇,为她一起向上苍祈祷,愿南家的二小姐平安无事地回来,认祖归宗。

    虽是同样的年纪和同样的瘖哑少女,但有别于自己十一岁时便被卖往边塞的命运,当她辗转流离于各种名为父母实则是人口贩子的商旅之中时,这名叫南碧严的女子却有着多年等待她、纵使未曾见面也甚是关爱她的家人。若我是这个人的妹妹,卫亚莲心想,我一定会紧紧抱住她。

    「唉,不好,居然把气氛弄得这么僵。」南青慈慨然而笑,深吸一口气后,又饶是喜悦地拉着卫亚莲走往大厅。「我们到厅内坐下聊聊吧,叫韩管家记得把贡品的糕点送上。」

    她听南青慈提过韩管家许多次。三年前南府的一家之主过世,留下孤苦无依的女儿在这间偌大的府邸里生活,虽存有些家产以及皇帝基于关爱而额外给的赏赐,但对于一名十五、六岁的女孩来说,这样的处境还是十分严酷。幸好,韩管家出现了,与南青慈一同扛起南府的大小事,成为不可或缺的支柱。

    说是管家,让人以为会是名精明的中年男子,但实际上是个女人的样子…卫亚莲想着这个讯息,坐在厅中,掀起茶盖轻吹热气,一边看着韩管家恭敬地低头弯腰、与南青慈交换府邸几件重要大事。最后,满意于韩管家一如既往,把所有事件处理得完美无缺,南青慈笑道:「好了,好了,今天不提这些无聊的事。韩管家啊,快来见见这位淮安王府的二小姐。」

    「是,大小姐。」韩管家的嗓音比一般女性低沉,透着闇魅阴柔,这道声音令卫亚莲颈后的寒毛竖立,从刚才听到韩管家的声音便觉坐如针毡。

    那道声音在记忆之湖中投下巨石,卫亚莲用力摇头,告诉自己铁定是多心了。当韩管家抬头看来时,她手中的茶杯倏地掉落,热茶泼洒了美丽高雅的裙摆,杯底铿锵击地时碎裂片片。

    「亚莲!」南青慈惊呼,抬起卫亚莲的手,急忙拍着她的湿濡裙摆。「有没有烫着?」

    卫亚莲脸色发白地紧盯韩管家,注意到那双冷彻锐利的眸子闪过惊愕,却又瞬间恢复平静──「喀…」无能言语的声带硬是挤出破碎音节,听来实在过于可怜且甚为难堪,但是不这么做的话,心口那股震怒一定会吞噬自己。

    「大小姐,让我带这位客人到客房换上新衣服。」韩管家淡淡地说着,她从来就有这种不受环境影响的能力。「方才皇宫派陈公公来找大小姐,定是有要事,大小姐还是先去看看吧。」

    「可是,亚莲她──」

    卫亚莲轻轻按住南青慈的手腕,扬起一抹淡笑,脸与双唇仍稍嫌苍白。“我没事,青慈姊姊别担心。”

    看到卫亚莲比出“青慈姊姊”的手语时,韩管家竟面露嫌恶,那张不输给任何女子的美艳容貌冷若寒冬。

    「好吧…韩管家,麻烦妳了。」

    「是,大小姐。」又是深深的弯腰,她真是一个具备完善礼仪的下人。

    随着韩管家走出大厅,廊上,两人皆沉默无语。韩管家进到一间客房后,卫亚莲仍旧站在门外,她转头冷笑,语带嘲弄:「怎么,还怕我会再把妳卖了不成?」

    握紧拳头,贝齿蹂躏樱唇,卫亚莲总是宽容的双眼此时射出近乎诅咒的憎恶。

    「我看妳也不用怕,上次把妳卖到边塞,妳却成了王府二小姐回来;这次再把妳卖了,也许妳就成了公主回来呢。」韩管家自柜子里拿出一套女装放在桌上。「换上吧,还是要我伺候妳呢,“郡主”?」

    虽尚未册封,但名义上身为卫子明义女的卫亚莲,只要说个一声,皇帝自然会赐予应得的爵位,再加上皇帝对沈君雁恩宠有加,也绝不会亏待沈军师的未婚妻。

    卫亚莲再也忍不住怒意,冲上前赏了她一巴掌。韩管家瞇起眼睛,不躲不闪,硬是接下那火辣的攻击。

    「这样就扯平了吧?」她彷佛除了冷笑以外已经没别的表情了,事实上,卫亚莲过去的十一个年头,也从未见她──韩鹤野──对待自己尚有冷笑以外的表情。「当真是祸害遗千年,妳和妳那个不要脸的母亲,不管怎样也弄不死妳们两个呢。」

    依然是这样的狠言恶语。十一年来,卫亚莲就是听着她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而成长。她抚着额头,突然感到晕眩,震惊、怒火和近几晚的无眠之夜狂暴地侵蚀体力与理智,视线瞬间的水雾花白,令她忆起那段极力想遗忘的日子…不,她必须远离那种记忆,她必须离开这个人的视线。

    没有跟南青慈道别,卫亚莲狼狈地跑出南府,落荒而逃。

    她从小便知道养育自己的那个男人不是父亲,所以男人的女儿也不会是自己的姊姊。韩鹤野之父先是对卫亚莲极为冷漠,日子渐逝,他变得时常惭愧地看着她,当他说要教导卫亚莲读书与手语时,韩鹤野轻啐了句:“半调子的忠心,难成气候。”

    韩鹤野比卫亚莲大了六岁,那个男人去世后,年仅十一岁的小女孩已知道自己将要任由那名无情的女子宰割。只是,当韩鹤野竟真的狠心把她卖到边塞商旅手中时,卫亚莲仍不由得感到一股被家人抛弃的心痛。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对待自己,韩家父女都是当时小小哑女所知道的、世上唯一的家人。

    以韩家父女过去对某位不知名主子的忠诚,韩鹤野断不可能侍奉别人,今日会在南府遇上她,已经说明了许多无能忽视的真实。当年被老仆人抱走的女婴南碧严、为南青慈鞠躬尽瘁的韩鹤野……街上某处墙角,卫亚莲靠着墙,双手摀住嘴巴,颤抖地蹲了下来。

    将军…将军…将军…。卫亚莲不能哭出声,泪水却因恐惧而不断滴落,心里一直念着“将军,快来。将军,好想见您,将军”。

    「亚莲──?」蓦然,熟悉地不可能认错的声音响起,前头随之伫立一道阴影,笼罩她、包围她,这是过去多年来,总是保护着她的温暖力量。

    卫亚莲抬起头,见到卫一色那张由疑惑转为惊讶,再到担忧无比的神情。

    「亚莲?妳、妳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哭?」卫一色蹲下身,修长双臂紧拥着她的义妹。卫亚莲是标准的娉婷佳人,柔情似水,但她实则非常坚强,除了在治疗伤员后有感于对方的疼痛而泛出泪光以外,卫一色从未见她因自己的处境而哭。

    刚才,卫一色好不容易拖着沈君雁出门,想要一起逛逛街、买些小礼物送给王府的大家。沈君雁低低念着逛街是女人的兴趣,卫一色则说我们两个不都是女人吗,沈君雁又回要逛街也不是跟妳啊,卫一色便道亚莲出门去了,妳不跟我还能跟谁?

    这对有着少女心的威武将军和嫌麻烦的俊美军师,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走到街上,可逛没多久,沈君雁忽然紧紧皱起眉头,粗鲁地将正站在画摊前的卫一色拉过来,还没问怎么回事,顺着沈君雁的视线,便能隐约看到来来去去的人潮后、那被隐蔽在街边墙角的纤细身影。

    「亚莲…别哭,别哭…」卫一色抱着她,温柔地拍拍她抽续轻颤的背,卫亚莲的泪水不仅把她的肩头哭湿一片,连心里都被她哭得疼死了。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混帐,竟敢欺负她的妹妹!?「亚莲…别怕、别怕,我在这儿,别怕…」

    卫亚莲当然知道不用害怕、已经不会有事了,因为卫一色在这里,因为她在卫一色的怀里,所以不管是回忆也好、是走出回忆的韩鹤野也罢,都不能再造成任何伤害了──将军在这儿,在她最恐惧的时候,总是出现在她的身边,世上第一个待她好、从未欺骗过她的人,就在这儿。

    的

    将军,将军,您可知我是多么感激您?您可知我宁愿死也绝不想离开您?

    卫亚莲紧拥着卫一色,感谢自己无能发音的残疾,让她不会在此刻说出令将军困扰的话,让她能在这个怀抱里更久、更长一些。

    不远处,沈君雁安安静静地望着。

    一直以来她便是卫亚莲首度遇到的人,她却每一次都与她擦肩而过。

    多年前那夜的军营,多年后今日的京师,卫亚莲在最后相同地走到卫一色怀里。

    难道不可能有所改变?

    自卫一色的肩膀抬起头,卫亚莲泪眼迷蒙,清楚地见到站在前方、宽和沉着地凝视自己的人。

    ──君雁也在这儿。

    卫亚莲闭起眼睛,内心真是觉得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