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主题 > 言情小说 > 一色朝熙 > 第 20 章.2
    要想重新开始,那个几乎所有男子都识得李奴儿的京师,显然不是一个好地方。柳朝熙并不觉得自己需要提醒她,或许李奴儿自己早有自己的决定。「妳不是千方百计叫我带妳离京?」

    「那倒不是。我说了,只是路上见着妳,便跟妳一起走罢了。」红润的唇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李奴儿那魅魂醉心的嫣然风致,是无人可否认的特质。「现在妳要回京师,我自然跟妳一起回去。更别提我兄长也一路随行,他那人老实,不看紧他,我怕他被人坑了呢。」

    柳朝熙对此玩笑性的暗讽只是微微一笑,天生的风度高雅,表露无遗。

    李奴儿的笑反倒变得些微无奈。「不过我有个问题,妳究竟是何身份?」

    「等我们回京,妳自然会知道。」柳朝熙不再多言,率先迈开步伐,准备去接她为卫一色准备的“礼物”季鹤龄了。

    「…你家这位公子,没想到也是挺迟钝的人。」李奴儿对着王豪,有感而发地道:「看她今日,连走路的姿势都不同了,简直像要飞起来似的。」

    「所以才说是天生一对。」王豪哈哈大笑,第一次跟李奴儿和平共处。

    特别篇Ⅱ

    京师乃天子之地,不管何种类型的店都有等级之分,就连青楼也得按照资历、财力与政商关系而划分。青楼之中,又随着女子们的姿色、才华、见识、气度等,分成花魁、清倌、艺伎与普通妓女。

    在云雀阁,有一名女子聪明灵秀,窈窕婵娟,风韵拔俗。她的画娴熟简约,清丽有致,于封建礼教束缚一般妇女的当代,她具有更胜清白人家的文化修养,与她深切交游者亦不乏文苑名士。她长期受到文人墨客的耳濡目染,吸取大量文化道德的精髓,才、色、艺三绝,文学艺术造诣不让须眉。

    更难得可贵的是,年前京师一场连日大火,烧得许多人无家可归、疾病频传,她更是慷慨解囊,将多年辛苦所攒的积蓄捐赠应急。当全京师百姓高歌崇敬着柳尚书之女的美德时,没有人知道青楼中也有一名女子与柳家千金相同的关心疾苦,大义凛然──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会相信。

    她叫李奴儿,虽非花魁,却艳名更胜花魁;虽非艺伎,却才艺翘楚为青楼之冠。

    她不是清倌,只是个谁出最高价便能与其共赴云雨的妓女。

    「…奴儿姊,妳还是别再来了。」在青楼里意外显得俭朴无奢的香闺中,一名年轻秀丽的女子侧卧于榻,她的神色因病弱而苍白,衬托着坐在榻旁、手持一碗热食的另一名女子,更是嫣美娇俏,宛若令万物吐露嫩芽的沾水初春。

    那名被唤着“奴儿姊”的女子闻言,娇媚一笑,艳若桃李,嗔道:「我做了奶面,这是最亦下肚且最能丰润体质的,之前那个刘厨子不是说,在边关这可是一道皇帝级的美食吗?胭脂可得尝尝,否则我要拿去哪儿放?」

    「奴儿姊厨艺如此精湛,知道是妳做的,姊妹们还不争破头来抢上一口吗?」胭脂扬起淡笑,却又随即以手掩嘴猛咳。见她咳得急了,李奴儿抬手为她顺背,向来勾魂的眼此时格外哀凄。

    等胭脂稍微停止咳嗽,放下手一看,竟是咳出了点点病血,望之惊心。李奴儿抽出丝绢,为她温柔地擦拭嘴角血丝和掌心血渍。「趁热吃吧,吃完才能吃药。」

    胭脂不再反对,苦笑地接过碗,抿了口热汤。原本苦涩的味蕾剎时遍布羊奶美味,浓郁地连心口都感到温暖起来。「奴儿姊,妳这道奶面真是做得比刘厨子更胜一筹了。」

    「我就知胭脂爱吃奶类食物,改明儿个再为妳做一道奶制烧饼。」李奴儿开心地笑着,像是真的只为了被称赞一事便深觉高兴,有着不符合青楼之名的单纯。

    她是众人眼中行事放荡的妓女,在生活上却颇有情致,喜欢做一些精致可口的点心小菜,据闻这是从小受兄长的影响。之前有一名姓刘的厨子,刚从边关战役退伍,在云雀阁做了两年的厨房师傅,李奴儿总会抽空缠在刘厨子身边,也因此被传授了不少技艺。

    「可谁知过了今夜,我还能活?」李奴儿未开口之前,胭脂已握住她的手,安抚笑道:「奴儿姊,我这是肺痨,富贵人家才有机会治好的病,我已经认了,但我不能传染给妳。嬷嬷说,奴儿姊又攒了一笔钱,快要能为自己赎身了…所以胭脂求妳,求妳别再来了。」

    李奴儿敛下平日谈笑风生、妩媚勾人的笑,神情温和地说:「胭脂,妳这病不会传染给身子健康的人,妳看我终日无病无痛,怕什么呢?妳啊,就是老担忧别人,心里不平稳,病才这么难治。」

    胭脂摇头,又要说话恳劝,李奴儿的葱白食指便轻抵住她的唇。

    「好了,快些趁热吃,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起身时,李奴儿的姿态温婉万千,举手投足无一处不散发挑逗之感,却又优美地不觉庸俗。「今日云雀阁来了贵客,外头客人和自家姊妹们都好奇得紧,怕那些丫头忘了煎药的事,全跑到阁楼去听曲儿了。」

    「贵客?」

    「就是御赐金牌的琴师,宋思薰。」李奴儿开门时,语气戏谑地道:「听说是为了喜欢的男人才答应来青楼演奏的…就连高不可攀的御封大家,也不过是个为情所困的女人呢。」

    李奴儿前往厨房时,路过云雀阁一间隐蔽的厢房,从这里可以看到底下大厅所有的情况,外人却窥探不得。她走进去时,厢房里已聚了十几名姊妹,平时只能被寻芳客品头论足的她们,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对着每一位客人指指点点,比起宋思薰将有的演奏,她们对此显然更兴味盎然。

    「如烟,妳这丫头果然在这儿!」李奴儿从那群女子里一眼就揪出了她的贴身丫环,语气佯怒,脸上却带着宠溺的笑。

    如烟一看到主子出现,想起自己丢了煎药的工作跑来看热闹的事,歉然地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如烟马上去看药!」

    「免了,我等会儿自己去吧。」摆摆手,李奴儿走到窗台,原本聚在那里的女子们全为她让开了一条路。「妳们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宋思薰还未到?」

    「宋思薰早来了,只是不晓得在厢房里做什么。」左边的女子道:「我们在看男人,今晚最有趣的东西。」

    「平日男人看不够吗?今夜为何有趣?」

    平常妇女的贤良恭顺并不能使男人们满足家常的柴米油盐,她们的浅陋无知更无法在男人的世界引发共鸣与契合。于是,这些男人开始在烟花之地寻花问柳、风花雪月。李奴儿向来觉得男人很可悲,他们与社会的黑暗挂勾,把身怀绝技的女子们逼入青楼,使得似乎只有青楼才能成为女子才华得以施展之地,然后男人们流连于烟花之地而嫌弃糟糠之妻,沦为他们饱读的圣贤书中所指责的薄悻之徒。

    「呵,我们在看哪些男人其实是…女人呢!」

    李奴儿挑起眉,这倒有些意思。她仔细地审视下方大厅中或站或坐、把酒言欢并等待着宋思熏的客人,虽然清一色皆着男装,乍看之下也全是男人,但确实…李奴儿微瞇起眼,唇溢娇笑。「左边数来第三桌、第六桌、中间第三排第五个、右边第四个…嗯,我说得对不对?」

    「什么?右边第四个也是女人?」一名女子踱了下脚。「我怎会看走眼呢?又输了十两银!」

    「奴儿姊、奴儿姊,妳来帮我们看看右边角落的那名男子!」几个姊妹们拉着李奴儿的手肘,为她指出一个方向。「我们猜了好久,就是没办法确定!生得那么好看,却又不带脂粉味,当真是雌雄莫辨呢。」

    李奴儿好奇地望去,只见一名青衣儒衫的公子,悠然自得地坐在一张小茶几旁啜饮,从这个角度还看不清楚相貌,只觉是身型稍瘦、又一细皮嫩肉的纨裤子弟,待青衣公子不晓得因为什么而猛然抬头时,李奴儿才明白为何姊妹们怎么也弄不清对方的性别。

    那张脸美得出奇,巧夺天工的五官生在男子身上未免突兀,但那眼神流转、举止措置之间,有股沉稳淡薄的傲气。在这片烟花柳巷之地,当男人们酒酣耳热后必丑态百出的时刻,青衣公子那清如山泉的气质,便显得极是出众,同时也比起一般貌美如花的女子更别具风味。

    「如何,奴儿姊?那公子究竟是男是女?」

    「这个嘛…」李奴儿还真是不确定了。第一眼印象告诉她,这位公子铁定是名女子,但那身利落不露媚态的举措,又不像是其它扮成男子后还扭捏作态的女子。

    李奴儿还未回答,底下众人全都站了起来,原来方才让青衣公子忽然抬头的,正是已从厢房站到阁楼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众生的宋思薰。李奴儿望着那名琴艺大家,有些被她的稚龄和眉宇间的高傲清冷所震慑,只见宋思薰抬手一挥,以理所当然的傲慢姿态将一迭谱着音律的纸张洒下大厅。

    「你们捡到什么曲子,就好生练着那首曲,半个时辰内谁能胜出,便可与我到厢房一聚。」宋思薰的声音十分平淡,却傲骨铮铮,使万物皆宁。她的表情更是冷若寒冰,足以凝霜赛雪,令李奴儿怀疑她所弹奏的琴声可能比她本身更具情感。

    纸张如雪片飘荡而下,那些平日连银票掉地也不会自己弯腰拾起的公子们,一听到有幸能私下与宋大家独聚,全都像野狗挖掘路边残食似地、彼此争夺甚至直接趴在地上独占琴谱。

    因为首先,没有人知道宋思薰丢了几张纸,那些乐曲够不够一一分给满庭宾客;第二,宋思薰只说学会一首曲子便好,只要自己把别人的份抢来占据,没有曲谱的那些人自然丧失资格,轻松直接地便能减少竞争者。

    「…真是个讨厌的小女孩。」李奴儿摇头叹道:「不想弹就不要弹,这么玩人很开心吗?」

    「也就只有宋思薰才能在青楼“玩男人”了。」一名女子冷讽着,脸上却是钦羡的笑。「妳们看那些男人,个个像只听话的家犬。他们老父老母若是见着这幕,真不知心头会是什么滋味。」

    姊妹们一阵笑声,哄堂嫣媚。李奴儿的视线搜寻着那名青衣公子,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此人的反应定会与其它男子不同。

    果然,青衣公子皱起眉头,似乎感觉被污辱冒犯了──倒也是个脾气大的少爷呢──他撑开纸扇,像是在想着要留或走,一边向那些飘来身侧的纸张搧着风,颇是顽皮地想将纸张搧离。李奴儿不禁玩味轻笑,继续等待他的决定。

    此时,明显像是护卫的汉子打了个喷嚏,将一张纸喷到青衣公子的脸上,那名汉子胀红着脸连声道歉,青衣公子则在拿下纸张后,淡淡一笑。他的身型再次被淹没在众人之中,李奴儿最后只看到他叹了口气,将琴谱收入衣袖。

    ──该去拿药了。见着这幕,李奴儿转身悄然离开。心底有些失望,又有些了然,无论那名青衣公子是男是女,来云雀阁必然是为了宋思薰,若什么也不做地无功而返,换做自己,也会觉得不甘心。

    到厨房时,还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李奴儿才终于斟了碗药汤出来。小心翼翼地走着,不想让珍贵的药汤泼洒出任何一滴,因为对胭脂来说,那仅仅一滴都可能是延续她生存机会的救命药水。

    蓦地,走至阁楼转角时,李奴儿被某人给迎面撞了上来,药汤顺势洒了自己的衣裳一身。她几乎要发怒了,她一向没什么脾气,也自认挺好说话的,印象中连自己都记不得何时曾生过气,但这时,李奴儿握紧拳头,抬眼瞪了那名撞到自己还一声不吭地继续走往前方的人。

    「宋姑娘。」她冷冷地开口了,没有往日俏丽柔缓的音调。「撞了人也不道歉吗?」

    前方的蓝衣女子停下脚步,转过头,貌美的脸庞竟仍是漠然。「这个阁楼今日只有我一人才能来,而妳未受我允许孤身擅闯…究竟是谁必须道歉?或者妳宁愿我把这事儿跟云雀阁的嬷嬷说去?」

    宋思薰的说话方式与先前所闻并未不同,都是那样一副不把人当人看的冰冷语气。李奴儿瞇起隐含怒光的眼,却知道自己无话可说,因为她是御封琴师、是连皇上也要对其尊敬三分的天下第一大家,而自己只是个青楼女子。

    宋思薰见李奴儿沉默以应,当下更觉得自己是正确的,这时,一抹青色人影自李奴儿身旁走过,她听到那人以低柔和缓的声音道:「宋大家,在下见这位姑娘手持汤药,虽然行路匆匆不小心撞上了妳,但也算是情有可原。」

    「卫公子…」宋思薰的表情有些软了下来,李奴儿讽刺心想,当然的,谁家女儿见了“卫公子”这张如玉雕琢的脸、听了这温情柔语的应对,还能维持住那冰霜似的神态呢?「既然卫公子这么说,事情便算了吧。反正…也不是天大的错。」

    李奴儿藏于水袖内的手再次握成拳头。现在不是争论谁对谁错的时候,胭脂的身子不能等,还要再煎一次药了。

    「多谢宋大家体谅。」她盈盈福身,却能听出自己咬牙切齿的恼怒,最后深吸一口气,朝青衣公子道:「也多谢卫公子。」

    「哪儿的话。」“卫公子”微微一笑,柔艳却清明的眼略弯,令人能感觉到他的诚恳和风度。

    李奴儿走后,依稀听到宋思薰与他的对话。

    “没想到卫公子也是怜香惜玉之人。”

    “在下只是不想让一点小事坏了宋大家的绝美琴音。”

    看来,在竞曲中拔得头筹的人,就是这名卫公子了。李奴儿并不惊讶,心底仍是那带着莫名失望和看透世事的微愁。

    「季鸯生──!」

    淮安王府某处客房里,一道伴随大力开门的叫喊,将李奴儿从甜美的午睡中惊醒。她一脚踏着地面,才正要起身,便被站在床延的狼狈“雪人”弄得又因大笑而跌坐在床。

    「有什么好笑的!」这“雪人”不是别人,正是被面粉盖得满头满身的宋思薰。「别笑了!我把面条杆好了,妳说只要我杆面条,妳就会去做奶面吧?快去啊!」

    「妳还真杆了…我只是说笑的。」李奴儿慵懒地拨开肩膀发丝,甫睡醒的她仍是娇柔万千。「想也知道,若王妃要我为妳煮奶面,我哪敢不煮?与其花一整天去杆面条,还不如找王妃说个几句便好,妳还真是个傻子呢。」

    宋思薰气得狠狠咬牙,被面粉覆盖的脸蛋浮上生气勃勃的嫣红。「我宋思薰才不是那种仰人鼻息的人呢!既然妳开出条件,我就有办法履行,不需要靠别人!」

    「是、是…妳怎么说都是。」

    「妳还赖在床上做什么?快起来啊!」宋思薰很没耐性地抓她的手臂,想要将这个懒散的王府新厨子拉起。「季鸯生,妳可别说话不算话!」

    宋思薰真是恨这个季家小妹恨得牙痒痒的,偏偏她又是唯一懂得刘厨子奶面烹煮方式的人,若不是沈君雁恰好也看季家大哥不顺眼,她都要以为是自己吃错药了才会莫名其妙对柳朝熙带回来的这对兄妹发脾气。

    李奴儿毫无反抗地被她拉起来,往门口走没几步,便执起宋思薰的手深切凝视。「妳杆了多久?看掌心都红成这样了…」

    宋思薰皱了下眉,不习惯对方突然表露的关心,她想了一会儿才道:「妳说除非我去杆面条才要煮奶面,从那时开始到方才…两个时辰了吧。」

    「两个时辰?」李奴儿微楞,这小女孩还真是开不得玩笑。「妳这双手要是出了事,别的不说,我可是要被安上个辱犯圣颜、按律当斩的罪名啊。」

    「若没有这双手我就什么也不是了吗?」宋思薰眼神一冷,抽出自己的手,沉声道:「你们每个人都一样,把我的手看得比我的人重要。」

    「那不是当然的吗?这双手让妳成为御封琴师,让妳在大部分孤苦女子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时享尽荣华富贵,妳该对这双手心存感谢呢,却还有这么奢侈的烦恼,真是不知足。」李奴儿气定神闲的样子,看不出是嘲讽或真心如此认为。

    宋思薰恼到极点,也没心情回话了,转身就要离开,李奴儿这时又道:「妳不吃奶面了吗?」

    「当然要吃!」一字一句挤出牙关。「季鸯生,妳可别坑我!」

    于是,李奴儿和低头无语的宋思薰,一同来到厨房里。眼见厨房像是打仗后的凌乱,面粉洒了到处都是,桌上那些据说完成的面条也有长有短、有方有正、有圆有扁,李奴儿无言地看了宋思薰一眼。

    「我下次会做得更好。」这位人前的高岭之花,此时只能抿着下唇,固执地说:「今日我肚子饿了才会…将军也说过,无粮之兵、无胜之机,等肚子不饿时,我会杆得更好看!」

    「肚子不饿时,妳又怎会想吃奶面?」李奴儿懒洋洋地丢下这句话,着手准备起清水、蔬菜、佐料、羊奶和各式宋思薰再也认不得的调味食材。

    她就这样站着,发呆般地看着季家小妹煮面烹汤的身姿,觉得她只要不开口时,还真是一个美丽温柔的姊姊,精通厨艺也擅长音律──为什么季鸯生一定得开口说话呢?

    宋思薰闻到香味,肚子饥肠辘辘地发出声音,听到对方的轻笑后,她略感羞赧地跑出厨房,坐在门口前方的石阶上等待。

    约末几刻钟后,那个动作慢条斯理的季厨子总算把一碗热腾腾的奶面递到她面前,宋思薰也实在管不着一个女孩子家坐在石阶上吃面太不得体,觉得反正也没有人看到,就这样满足地一口接一口吃着,再也没空说话。

    同样坐在石阶上喝茶的李奴儿,唇角难掩浅笑的望着她。不得不说,当初柳朝熙以季家兄妹的身份、而非云雀阁的李奴儿,将她和大哥引荐给王府众人认识时,她是万万没想到宋思薰私底下居然会是这么姿意纯真的少女。

    几个月前云雀阁那匆匆的一面,并没有在宋思薰心中留下任何印象,而这点似乎引发李奴儿情绪上的涟漪,不由自主想捉弄她、欺负她,甚至是惹怒她。在得知原来“季鸯生”算是当年在边关服役的刘厨子之弟子后,王府众人除了柳朝熙以外,每人都央求着她做点刘厨子最擅长的料理来解解馋。

    季鹤龄见连卫亚莲也对刘厨子的料理颇为怀念,便终日绕在小妹身边要她传授秘诀,好让自己能亲自下厨博得美人一笑。李奴儿却摇摇头,说刘厨子当年千交代万吩咐,不能把秘诀告诉他人,李奴儿只好请大哥另想办法讨好那名对每个人都很亲切、但似乎每个人都走不进她的心的二小姐。

    季鹤龄也不愧他江南十大名厨的封号,有一天竟然将面条削成了好几朵并蒂盛开的莲花,以青椒雕琢成栩栩如生的根叶,再于花瓣内洒上几条宛若杨柳的萝卜丝,以不油而酥、不腻而脆的方式炸出了一副江南秀色的初夏莲花池。独具匠心的是,季鹤龄还以和入香甜冰糖的面粉捏出了一只丹顶鹤,整体看来就像丹顶鹤正以脸轻抚莲花,流连忘返,眷恋不去。

    见到这个作品,别说是卫亚莲了,连王爷和王妃也啧啧称奇。季鹤龄将这份艺术价值足可成为贡品的料理呈到卫亚莲面前,却不是一诉衷情,而是说着因为在临安感染风土病、倒在路边时,幸逢路经该地的卫亚莲搭救诊治,如此救命之恩,他只能以这点小小心意报答云云。

    李奴儿想到这里,莞尔地转了下眼珠。过于老实的人,就算自己制造出最好的机会,也不懂得该好好把握。所以当季鹤龄还在结巴地道着对卫亚莲的感激之情绝对一生不忘时,沈君雁正巧从厅内走来,看到桌上有着炸得香喷酥脆的食物,也没多想,随手便拿了一块来吃。

    那一吃不得了,季鹤龄脸色发白地看着被沈君雁一口咬掉鹤头、只剩下半身的丹顶鹤,卫亚莲则是眼带谴责却不见有太大失落地看着沈君雁──其实那时李奴儿就知道这位二小姐从来就没把自家大哥放在心上了──王爷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柳朝熙则像个贤慧的妻子般抚着她家夫君的背,嘴角是隐忍不住的笑意。

    “你们为什么都这么看我?”沈君雁一头雾水,望了望手中只剩下一半的丹顶鹤。见没有人想要回答,那名俊秀的军师便又张开口,把丹顶鹤全吞进肚子里,也消灭了当日季鹤龄的一片用心。

    「…啊,好香啊!」是王爷的声音,身旁还伴着一袭儒装的沈君雁。

    李奴儿站起身时,宋思薰已经捧着奶面到卫一色面前,献宝似地说:「将军、将军!妳看,这面条可是我做的哦!妳也吃看看!」

    宋思薰夹起几根面条,卫一色也不避讳,低头含筷而食。咀嚼了一会儿,李奴儿见他的神情越来越不自然。

    「将军,如何?好吃吗?」

    「汤头很好,奴…鸯生姑娘的手艺自然是好的。」卫一色笑得有些勉强。「可是这面条…」

    宋思薰也不感羞耻,大大方方地说:「我知道面条很难吃。将军,妳等着吧,下次我会杆出好吃的面条来!」

    沈君雁这时道:「也让我吃一口。」

    「不要。」宋思薰将碗护在怀里。「没有劳动过就不知辛苦,除非妳下次也跟我一起杆面条,不然才不给妳吃。」

    「神气什么?只有傻子才得辛苦劳动完成心愿。」沈君雁望向李奴儿,灿烂一笑,李奴儿也跟着微笑,她见过这种笑容很多次,是不让他人探测真心的伪装。「鸯生姑娘,也帮在下煮一碗吧?」

    「王爷也要吗?」李奴儿并未马上答应,只是很聪明地将卫一色拖下水。只要卫一色说个好字,宋思薰也不会有意见。

    「那便劳烦鸯生姑娘了…我去找亚莲一起来吃。」

    卫一色刚说完,沈君雁便越过众人走入厨房,低声道:「她正陪着鹤龄兄,没空来吃。」

    李奴儿是第二个走入厨房的人,见到沈君雁不畏面粉四溢的纷乱,摇着扇子悠闲地坐在长椅上,不由得道:「二小姐对我大哥并没意思。」

    「二小姐对谁也没意思。」沈君雁还是那副略带傲气的语调。「二小姐的莲花池里能容纳许多只鹤,二小姐不会赶牠们走,但最后能叼走池中莲花的就只有大雁飞鸿。」

    「沈军师在二小姐面前倒没如此自信。」李奴儿笑着开始煮面。「越会说大话的人,其实越是说给自己听的。」

    「难怪我总觉得跟鸯生姑娘一见如故。」沈君雁笑容可掬,棕色眼珠带着魅惑的光,艳丽红唇不仅没让他感觉柔弱,反而显得那张深刻的五官如玉温润,风韵俊美。

    他也是一名让李奴儿无法确定是男是女的公子,或许自己磨练三年的眼光,还是不够班吧。

    「嗳,先别说我的事。倒是妳也别太欺负我家宋小鬼,她脾气不好又任性,妳欺负过了头,她定会反咬妳一口。」沈君雁呵呵笑道:「到时可千万要找我在场欣赏啊。」

    李奴儿也是微笑,顾盼含情,玉容绰约。「我自有分寸。也希望沈军师别太欺负我家大哥,毕竟…我也是会咬人的。」

    沈君雁叹息,唇角仍留几分笑。「我会建议鹤龄兄去找二小姐学手语,便是想助他一臂之力,这番用心之无私,说出去只道大家都要佩服我了,今日却还得鸯生姑娘的警语…这世道,好人难做啊。」

    「沈军师,省了那番说词吧。」李奴儿嫣然一笑。「别忘了,是你自己说我们“一见如故”。」

    于是,当卫一色和宋思薰踏进厨房时,见到的就是沈军师和季厨子相谈胜欢、笑容满面的景象,卫一色却感到背部发寒,暗道她家夫人带回来的女人果然不简单。宋思薰也是面露异色,明明才刚吃饱喝足呢,怎么一踏入厨房就觉得自己会被吃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