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主题 > 言情小说 > 一色朝熙 > 第 19 章
    街上,李奴儿大老远就看到那人的背影。跟前两次印象相同,一袭绸制儒衫、脚踏云白足靴,清瘦单薄的身子却脚步闲逸地颇有大将之风,那不论何时何地皆泰然自若的气质,是最初令自己即使在青楼也愿意对一名男子另眼相看的原因。

    熙熙攘攘的街头,她停下脚步,脸上挂着妩媚勾人的笑,等待前方那人皱起眉头一脸疑惑地转身朝自己走来。

    「奴儿姑娘,妳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刻意压低声音的公子,长着一张比女人更如花似玉的面容。男生女相在关中这群终日舞文弄墨的书生里并不少见,但此人面貌不仅细润如水,妍雅雕琢,又有着天生的清风傲骨,乃至于比那些柔弱男子更具有一股引人信赖的气概。

    李奴儿的笑因觉有趣而加深了三分,一双勾魂的桃花眼,纵然是盯着一把白菜也像在秋波暗送,更何况是凝视一名浊世佳公子?光是见到此景,已足以描写出篇篇动人的情诗。

    「卫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被称为小姐的美貌公子,才正要开口,身旁一名宽肩虎背、予人深黯武功之感的精壮大汉便已沉声道:「莫再跟着我家公子。妳想找麻烦,也要找个能惹的主儿。」

    「王豪。」这名公子自然是柳朝熙了,只见她叮嘱似地扫了王豪一眼,那一眼同时蕴含威光与感激,显然不是个靠淫威管教下人的主子。之后,她轻声叹息,微皱的秀眉与无可奈何的神情,能同时令男人女人不舍。

    李奴儿却还是微笑着,于是柳朝熙柔和地说:「奴儿姑娘,妳跟着我可是有事?」

    「没事。只是见着卫小姐,便跟着走了。」

    听到这莫名所以的天真回答,使王豪身后那名年轻的斯文男子笑着摇头。柳朝熙似乎也感染到王福的莞尔,嫣然笑道:「路上这么多人,奴儿姑娘为何不去跟别人走?」

    「因为别人没有卫小姐这般好看。」李奴儿微偏着头,鬓发垂肩,青丝抚面,娇媚之余尚有几分纯真。

    王福又笑,露出一口洁白牙齿,王豪是恼,恼他家王妃竟连在街上也会受到女子轻薄,偏又出不了手赶人,而柳朝熙则睁着那双夜雾似魅人的眸子,语调柔缓地说:「路上相遇自是有缘,我便送奴儿姑娘回云雀阁吧。」

    「我才刚赎了身,卫小姐又要把我卖进去?」李奴儿俏丽一笑。「也罢,以卫小姐的人品相貌,就连女子也甘愿为妳卖身呢。」

    「妳这个──」王豪实在听不下去了,又要发怒,王福已经先一步把他推离两名女子。

    柳朝熙此时倒真是一头雾水了。今天她带着王豪正要往江南水乡启程,为了不引人侧目,总是叫王福把轿子和几名轻装护卫先安置在城西郊外,可没想到会在街上偶遇光明正大跟在她后头走的李奴儿,更没想到这名青楼女子已然赎了身。

    「那么,我便送奴儿姑娘回去…帮妳赎身之人的住所吧。」

    「没有这样的人,我自己帮自己赎身的。」

    柳朝熙有些讶异,却也不免敬佩地道:「奴儿姑娘矢志从良的心,可更胜那些所谓清倌花魁了。」

    「呵,卫小姐可是见过很多清倌花魁?」李奴儿的笑声极媚极柔,男子听了这声音,连自己的名字也会忘记。

    「妳既称我小姐,自然明白我一无机会,二无兴趣去见太多清倌花魁。」

    「我可不敢如此断定,卫小姐毕竟有着不同的兴趣。」

    柳朝熙敛了神色,无论李奴儿这句话是延续上次的玩笑之语,或是别有用心的意有所指,她都没时间继续在此耽误。于是,双手负立,流露出一派翩翩公子风范的柳朝熙,唇角有笑却口吻疏离地道:「奴儿姑娘出淤泥而不染,若能保此气节心志,将来也必能挥别过去,重新开始。在下祝奴儿姑娘一帆风顺,并请奴儿姑娘恕在下先行告辞。」

    「卫小姐要去哪儿?」柳朝熙才转身走了一步,李奴儿便又悠悠哉哉地跟上来。「让我跟妳一起去吧?」

    「难道妳不怕我真把妳卖进青楼?」柳朝熙没有看向她,只是示意王豪、王福先走再说。

    「卫小姐出手阔绰,身伴奴仆护卫,岂会缺那么点儿卖女人的钱?」李奴儿见对方是铁了心不理她,便又道:「不让我跟妳,我也不晓得该去哪儿。卫小姐虽不缺钱,但其它人缺得是,我一个弱女子走在街上,也不知何时会被歹人算计,既然最终又要沦落青楼,甚至可能更为凄惨,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还不如跟着卫小姐走,从现在开始我的新人生。」

    柳朝熙对这番说辞置若未闻,仍是往城西方向徐徐而走,倒是王豪忍不住说道:「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女子如妳这般缠人。」

    「我长这么大,也是平生第一次这么缠人。」依然是那样婉转娇媚的语气,她似嗔若羞地看了王福一眼。「你一直盯着我瞧做什么?」

    「我是在看奴儿姑娘。」

    「看我?我哪儿好看了?」

    「哪儿都好看。」王福笑嘻嘻地道:「但我见过四名比奴儿姑娘更好看的小姐。」

    「前头这位狠心的卫公子就是一名。」李奴儿慵懒而笑。「不知其它三位又是何人?」

    「只要得我家公子或主子的允许,奴儿姑娘自然会见到。」

    「你家主子跟卫公子又是何关系?兄妹?」

    「比兄妹更亲,比兄妹更生。」

    「那便是夫妻了。」亲过家人却又不具血缘。李奴儿抚开颊边的发丝,柔声媚语道:「许是那天跟卫公子一起来青楼的──」

    柳朝熙突然转身,往李奴儿一个箭步跨来,纸扇刷地一声摊开,正好遮住开阖的小嘴和接下来的话。那转身轻盈、开扇潇洒的动作,灵巧地犹如舞蹈,没有半分焦急的拙态。李奴儿睁着一双无辜的眼,安安静静地凝望微微浅笑的柳朝熙。

    王福注意到他家王妃投来的视线,机敏无比地想要撤退。「小的先去为公子看看他们准备好了没!」

    「慢着。」柳朝熙和缓的嗓音,风清云淡。「换大一点的轿子,奴儿姑娘要跟我们一同上路。」

    「公子,您这是──」

    王福在楞了一下后,点头应是便退了下去,而王豪耐不住性子,深怕王妃被奸人蒙骗,正想开口劝阻,李奴儿已抚去先前巧笑倩兮的模样,神情无邪地问:「我们要去哪儿?」

    柳朝熙回答的语气也是和气十足。「昆山周庄,江南水乡之都。」

    李奴儿蓦然苦笑,叹道:「这世间果真有躲不开的缘份。」

    当夜,柳朝熙在客栈房内,于桌前禀烛翻看地图时,李奴儿没有通报一声便走了进来。柳朝熙也没抬头,仍旧专心地盯着图表,淡然道:「夜深了,奴儿姑娘既已赎身恢复清白,便该谨记孤男寡女不可居于一室之理。」

    「我不见这儿有男子,卫夫人见到了吗?」李奴儿边走边脱下外衫,泄漏出过去无数富家公子花费重金才得以一见的柔嫩身子,并随手将薄纱丢置桌上,正巧盖住柳朝熙的地图。她窝进榻中软裘里,理所当然地说:「卫夫人还不睡吗?」

    柳朝熙将薄纱放在椅子上,气度淡定,不动如山地继续看着地图。「奴儿姑娘喜欢这间房,便让妳吧,晚点我去妳本来的房间休息。」

    「我退了房,现在恐怕也被别人订走了。」

    终于,再怎么有耐性的人都叹息了。柳朝熙微侧过身,一手靠桌,一手放腿,就这样沉默地盯着榻上的玉体横陈良久。

    「奴儿姑娘,妳究竟有何意图?」

    「我也想问妳同样的问题呢。妳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或者我该说,一个雍容华贵的富家夫人,怎会带着几名仆人便往江南孤身上路?」李奴儿的食指划着下唇,笑容狐媚。「妳莫不是逃妻在外,不然就是急着跟情郎面会。我看那日与妳一同来青楼的卫公子,眼带桃花却又是个柳下惠,想必身旁佳人众多,个个有希望逐鹿中原,却个个无功而返。」

    这个女子竟将卫一色譬喻成江山阔土,她们这些人不就成了争霸天下的各路豪杰?柳朝熙笑道:「妳都猜错了。我不爱终日待于府内,夫君便给我几个护卫,一圆我游历山水的梦。」

    「好夫君,也是个傻夫君。一般男子娶了妳这样的女子,莫说还让妳抛头露面了,只怕要将妳拴在府内,断绝其它人的觊觎呢。」

    「这其它人…可是也包括妳?」柳朝熙微笑,眼眸透露着参透迷思。

    李奴儿轻笑,银铃悦耳。「怎么,难不成卫小姐真有喜欢女子的癖好?」

    「难不成妳没有?」柳朝熙还是那样一抹浅笑,那样难以探测的神态。

    「我们这些青楼女子,折腾到最后若还能喜欢男子,那才叫不正常呢。」

    不带自暴自弃却充满刺耳真实的口吻,令柳朝熙的心底颤了一下。外人眼中的反常,在某些人心底才是最为正常自然之事,因为各自的经历不同,引导出各自的不同决定。

    柳朝熙不再说话,望向窗外干净的星空。

    她已经开始想念卫一色了,这在过去从来未曾发生。

    让李奴儿跟着一起上路也是。因为对方提到卫一色,使她也想到了卫一色,心里开始觉得暖洋洋的,便想要将这份暖洋洋的心情分给别人,而当时在街上声称无处可去的李奴儿,正巧就是最需要伸出援手的对象。柳朝熙觉得若换成卫一色,应该也会做同样的事,那个温柔善良的傻将军,是最见不得别人受苦的。

    柳朝熙又更想卫一色了。

    她突然全没了看遍江南水色的兴致。

    那些东西,怎可能比得过她家夫君一个微笑?

    「…妳的表情变了。」李奴儿轻柔中带着好奇的声音传来。「是想到什么,或是想到谁?」

    「快些睡吧。」柳朝熙起身,吹熄了桌上的蜡烛。「明早我们要尽快动身。」

    「其实妳不用看地图的,我是江南人,妳要去的地方就是我的故乡,我可以顺利把妳带到目的地。」李奴儿拉开棉被,拍拍身旁的空位。「所以该早点睡的是妳。深更露寒,咱们两个女子,不正应该相互取暖?」

    「妳还是抱着棉被取暖吧,我去问问掌柜可还有另一间房。」

    柳朝熙离开之前,依稀听到李奴儿幽幽地说:「妳家夫君可真是有福气,跟这样的夫君在一起的妳,也有福气。」

    周庄是水的世界,古镇四面环水,犹如浮在水上的一朵睡莲。坐在船上游览,穿桥过洞,颇有情趣。每穿过一个桥洞就出现一种景色,每拐过一座桥堍又另有一种意境,从不同角度构成一幅“小桥、流水、人家”、美妙至极的水乡风情画。

    小船上,一名姿容嫣丽的女子,拿起一杯泡好的热茶递给坐于身边的男子。「这梦中水乡之景,难道不美吗?」

    「很美。」男子回答的嗓音清雅宁逸,抿茶的侧脸端丽清美,却令人感受不到那双眸子里该有的喜悦,只如这片水泽之都般幽静。「比书中所介绍的,比我自己想象的,都要美上千倍。」

    「卫夫人看来却是兴趣缺缺。」李奴儿深深地吸了口故乡的气味。「美景既未有失,便是陪伴妳的人让妳兴趣缺缺了。」

    「正是如此。」喃喃回话后才猛然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柳朝熙歉然一笑。「抱歉,我无意冒犯奴儿姑娘,只是想起了…」

    「想起妳家夫君?」李奴儿毫不介怀,饶是了悟。「就算是新婚夫妻也没妳这般情深意浓。妳可知一路上当妳看到高挑些的英气男子,总会不由自主地多瞧一眼吗?」

    柳朝熙转了下眼珠,她确实有这种倾向,暗地期盼卫一色会追上来,然后在某个转角,突然就带着她那温煦的笑容出现。就像那日在凉亭中,抱着一包白嫩香滑的肉包,她朝自己亲切友善地笑着说……。

    「妳又在想妳家夫君了!」李奴儿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就那么眨眼的功夫,妳也不能维持专注吗?」

    柳朝熙叹道:「我们上岸吧,去那间妳介绍的餐馆瞧瞧。」

    她们到餐馆时,只带着王豪在身旁,其它几名护卫都留在客栈里。这间餐馆并不大,但桌椅摆设颇有新意,用的是当地生产的榉木,波纹似的木肌理,美观而色泽明亮,室内人潮不少,环境却仍显得格外质朴大方。

    柳朝熙吃了一口送上来的淮扬菜,便知道她想找的人在这里。看出她满意的神色,李奴儿笑道:「这儿的厨子和老板是同一人,打小手艺便好,几年前才刚拜师,做的一道水晶肴肉便已肉红皮白,光滑晶莹,卤冻透明,被官府当成贡品呈到了皇宫去。」

    「妳不愧是当地人,可真了解。」

    李奴儿但笑不语。

    王豪这时道:「公子,小人这就去请厨子上来。」

    「嗳,能人奇士总有诸多礼俗,我自个儿去才够尊敬。」柳朝熙才要起身,李奴儿便拉了拉她的袖子。

    「跟厨子说,季鸯生来找他了,他自然会来。」

    柳朝熙朝王豪点了个头,等他下去传话时,她问道:「季鸯生是何人?」

    「是厨子季鹤龄的妹妹。」

    柳朝熙挑眉再问:「他的妹妹又在哪儿?」

    李奴儿笑瞇瞇的,眼尾如狐,媚色难掩。「就在妳面前。」

    这对季家兄妹是有一段故事,但那故事并无任何出奇之处,有的只是穷苦人家卖女以尽孝道的不幸。三年前关中大旱,年仅十五的小妹自愿卖入青楼安葬父母,留下无能保护妹子、自责不已的大哥在家乡,一人于京师从少女磨练成了一双玉臂千人枕的名妓。

    少女在京师偶尔会听到靠着刀法手艺、逐渐出人头地的大哥之事迹,在越是为他感到自豪光荣时,越是不敢与他有所联络。终于,三年后,化名为李奴儿的妹子脱离了青楼,正感到天下之大却无处可去时,遇上了不知道为什么、总令她深感兴趣的“卫公子”。

    「今日我兄妹俩能再度重聚,都是托了卫夫人的福,如此大恩,在下没齿难忘。」季鹤龄无惧餐馆内客人的眼光,朝座上的柳朝熙磕头跪地。

    「季先生,快快请起!」柳朝熙命王豪去扶起他。「我也只是与奴儿…与令妹偶然结伴同行罢了,怎可受此大礼?」

    「大哥人就是这样,妳便让他跪个一会儿吧,不跪他也不心安呢。」

    柳朝熙苦笑地看了一眼正悠闲喝茶的李奴儿。季鹤龄年约二十,长得端正俊秀,眼眸清澈而温和,笑容稍感憨厚,总是直视人说话。跟妹妹一样,都是不笑时也觉得唇角三分带笑的人。

    柳朝熙微笑地说:「其实我来此处寻季先生,是有一事相求…」

    「请卫夫人直说,在下能力所及之内,定会为您办妥。」

    「她是想把大哥当礼物,送给她家夫君呢。」李奴儿的脸上有一抹绵柔的笑意,那是羡慕的弧度。

    「啊?礼物?」季鹤龄剎时红了脸,他虽不懂其中真意,还是因脸薄而红了脸。

    「想请季先生随我到京师府中一趟,为我夫君煮一顿真正地道的淮扬美食。」虽是男子打扮,柳朝熙这时却流露出一股端庄贤淑的气质,恐怕连她自己也没发现,嫁了人的她确实是从夫到了极致,且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