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主题 > 言情小说 > 一色朝熙 > 第 10 章
    官府宣布夜贼擒获的隔天,宋思薰大大方方、热热闹闹地搬入淮安王府。天下第一大家、更别提还是脱俗绝色的佳人,居然不管男女有别,人言可畏,孤身入住王府。如此令人啧啧称奇的大事自然轰动全京师,甚至传到皇帝耳中,某日兴致勃勃地对卫一色说:“往后朕想听曲儿,就直接到你淮安王府去了!”

    平西大将军过去对宋大家的恩情、感恩图报的宋大家今日舍弃高贵地位几乎以卑微妾室之姿住进王府,这对组合在构成一桩佳话的同时,也令无福消受美人恩的卫一色连续三日在大街上遭遇京师民众的制裁行动──成亲不到一个月,竟就胆敢辜负柳家小姐,还光明正大把外头女人接回府,即使淮安王妃同意,京师之民也绝不原谅这个无情郎!

    今天,就在卫一色又被逼得逃到装满鸡笼的市场暗巷时,淮安王府正发生沈君雁勾引柳朝熙的香艳情事。

    「…沈军师,妳做什么坐得这么靠近?」

    「觉得冷嘛~~」

    无视已换回女装、笑容妩媚的沈君雁,正坐在大厅圆桌上看著名川地图的柳朝熙,第三度往隔壁一张椅子移去,而沈君雁也第三度逼近。

    「夫人,妳在看接下来要去哪儿游历吗?」沈君雁说话时,双唇离柳朝熙的耳旁很近,低媚音调彷佛正暗示某种私密的暧昧。「这次让君雁也陪夫人去,好不好?」

    柳朝熙明知道这人在打鬼主意,却耐不过好奇心,扯了抹笑打蛇随棍上地问:「为何想跟我一起去?」

    「因为君雁对夫人的眼界经历仰慕已久,难得有此机会,自然…」她轻笑,棕色眼珠荧光流转,充满无限诱惑。「不、想、放、过。」

    一字一句,顺着丰润带笑的唇溢出。

    姣好的面容,艳若桃李;修长柔软的身子,不断欺近。

    「君雁想陪朝熙去,也得等将军点头呢。」柳朝熙不甘示弱地展现女人风情。她皓齿开阖,气息清新,明亮的黑眸波光微荡,辅以那道温婉轻柔的嗓音,着实是美得不可方物、令人一望便觉快要窒息的女子。「将军拥有朝熙的全身全灵,君雁也该知道王府规矩,朝熙做不了主,怕会辜负君雁的一番…仰慕之心。」

    沈君雁叹息,向来自信满满的秀容竟也浮现一片楚楚可怜的伤怀。她伸手抱住柳朝熙的左臂,小女孩儿样地撒娇道:「君雁岂不是注定与夫人无缘吗?将军对夫人如此爱护,哪儿容得下君雁随侍在侧呢?」

    手肘陷入沈君雁丰柔的胸脯里,柳朝熙的喉间感到一股微妙哽咽,令她想起当年喝下由楼语凝亲口所喂的太极翠螺。一股莫名恐慌涌起,使柳朝熙终于略微使了力气,想抽出自己的手臂、拉开与对方的距离。

    「沈军师,请自重。」她知道沈君雁想做什么了,而她一点也不喜欢。

    「自重?夫人何出此言?君雁做了什么事令夫人不舒服吗?」沈君雁没让柳朝熙的脱逃得逞,反而更为贴近她的身子,透过软衫绸缎,两份热度传到彼此肌肤。

    「沈军师…!」力气上显然不敌,柳朝熙连口吻都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慌乱,只能挣扎地站起身。

    沈君雁当然跟着起身,凑向前,唇瓣微触柳朝熙的耳垂。「夫人何需紧张…我们不都是女子?」

    柳朝熙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性格,那双清亮眼底闪过一丝被逼入绝境的薄怒,贝齿轻咬下唇,奋力地将沈君雁推往桌前,双手并压住桌角,此时对方已完全被箝制在自己怀里了。她扬起清媚的笑,一抹邪魅得意的弧度,低喃地说:「沈军师如此牺牲色相,让我一个妇道人家吃尽豆腐,究竟是想知道什么?」

    「夫人误会了,我只是感到有趣罢了。」沈君雁也微笑响应:「两年前重阳节,柳家小姐偶遇国舅之子,向来对男子不屑一顾的尚书千金,竟于回府后提起这名男子,令她的婢女以为小姐倾心于那位公子,再加上,罗楼二府联姻的消息出现后,她家小姐再也没有与楼小姐往来…这前因后果凑合起来,自然得出柳小姐是伤心于那位公子迎娶自己的好友。但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单纯。」

    「小翠告诉妳了?」柳朝熙平淡的语气令人摸不透真实情绪。「想必沈军师又是用了这招美人计。」

    「非也。小翠什么也不用告诉我。」沈君雁轻声一笑。「妳可知将军已与罗夫人见过面?」

    柳朝熙的神色并非凝重能够形容。竟然同时感到深刻恐惧和莫名安心,连她自己也弄不懂了。楼语凝究竟对卫一色说了些什么?卫一色是否会因此对她侧目以视?

    …不,都那么失礼地强吻了他,结果这几天他仍是对自己关爱有加,便表示三言两语绝无法左右他心中的信任。

    事实是,柳朝熙对自己无法信任。

    自三日前的吻,纵然晨间相处时两人皆自然如昔,夜里就寝的情景却是大不相同。柳朝熙变得想更靠近卫一色,肩膀也好、手臂也好、脸颊也可以,想让自己的肌肤能感觉到他,所以她会一直维持苏醒,等待卫一色睡着后,便往他的方向挪动一些。最初只是几寸距离,光是看着衣袖相迭的画面,她也会感到分外窝心,但渐渐地,只是那样又不够了。昨晚,柳朝熙终于开口要求:“能抱着我睡吗…夫君?”

    卫一色当然吓了一跳,最近他总是被自己的言语行为吓了一跳。

    “这样睡起来不会不舒服吗?”

    “我也不知道…我们可以试试吗?”

    卫一色点了下头,柳朝熙能听到他大力吞咽口水的声音。“那…过来吧,夫人。”

    期待而羞涩地窝进他的怀里,那份几乎算是陌生的气息,却使柳朝熙满足地轻声叹息。她应该早点说的,舍弃什么衿持礼仪,早点说出口,便能尽快得到如此美好的回馈。

    “手还疼吗…?”心疼地以指尖抚摸着拥抱自己的臂膀。宋思薰的事她已经听卫一色解释过了,就如洞房那夜他告诉自己的话,比起世俗眼光和制式规矩,他当然选择保护身边的人。

    “不疼,亚莲制了一种药,涂抹后既不疼且很舒服,冰冰凉凉的。”卫一色的声音有些模糊,能听出亲切的笑意和对义妹的自豪,带点令人想跟着微笑的稚气。是因为被柳朝熙这么温柔地抚着手臂吗?这人显然快要进入睡眠了。“对不起,夫人…累妳得承受这些流言蜚语,不如妳出门去清清耳根子、散散心吧…”

    “就这么想把我赶出去吗?”柳朝熙笑谑道:“等我回来,王府莫不是要多出二太太了?”

    “那是不可能的…”卫一色的回话已如同呓语。“我怎会喜欢女子呢…”

    「──在想什么?」沈君雁勾起柳朝熙的下巴,眼角与唇边满是使人沈迷的勾引笑意,她似乎玩这场色诱游戏玩得欲罢不能。

    「我在想…」柳朝熙扬着浅笑,丝微苦涩。「堂堂的平西大将军是否不喜欢女子?」

    沈君雁挑眉。「夫人可是暗指我们将军喜欢男子?」

    「在军营,这也不是少见之事。」柳朝熙正想甩开她的手,眼角余光却瞄到卫亚莲正自门外走来大厅。这个角度沈君雁无法得知后方来者,于是她笑了,主动凑向前,额头与这名不知大难临头的妖艳女子轻触,俨然一副耳鬓厮磨、情话绵绵的模样。「沈军师,这次还不让妳认栽吗?」

    沈君雁先是疑惑地皱起眉,之后才恍然大悟,猛地推开笑得一脸狡诈的柳朝熙。她转过身,见到一脸平静的卫亚莲,就算觉得尴尬,还是得欲盖弥彰地整理微乱衣襟,正巧柳朝熙也正拢上几丝散落后颈的秀发──简直是有口难言的放荡现场。

    “夫人,将军又被困在街上了。”卫亚莲是真的毫不在意亲眼所见的亲密,还是隐藏得太过良好呢?沈君雁见她的手语姿势一如既往的顺畅,不免觉得这时候不能说话也是好事,至少别人就无法从口吻音调里探测自己真正的心情。

    「果然…」收起桌上被两人的试探游戏压得满是皱纹的地图,柳朝熙无奈而怜惜地说:「京师百姓这次也做得太过份了,我得去阻止他们不可。」

    “将军说过不要紧,时间会平息众怒。”

    「可已经三日了,每次出门都遇到埋伏,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柳朝熙摇摇头。「我得去看看。」

    卫亚莲颇觉为难,一方面她也担心将军,另一方面,让柳朝熙出门又不太妥当。现在群情激愤,谁也不知道那些爱戴柳朝熙的人们会做出什么傻事,毕竟他们连王爷也不怕了──虽然一部份原因是卫一色由着他们发泄,不想弄大事端。

    「夫人,妳找几名护卫一起去吧。」沈君雁平稳地道:「将军有的是办法自己脱困,只怕妳伤了自己,我们不好向将军交代。」

    柳朝熙点了下头,不再多说,召集王豪等五名王府护卫出门寻夫去。

    沈君雁这时才朝卫亚莲说:「刚才那个…我和柳朝熙只是…」

    “我明白。”卫亚莲微笑。“军师想为将军探查柳小姐是否真喜欢女子。”

    那全然不受动摇的理解眼神,反倒使沈君雁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卫亚莲走上前,为她慎重地再度整理好衣襟。这个动作,沈君雁过去曾在军营帐中,见她为卫一色做了好几次。那样熟稔专注、充满关爱的行为,只是看着卫亚莲的神情和浅笑,就会觉得自己是她眼中的唯一世界。

    沈君雁蓦地红起脸,退了一步。「妳已经不用做这种事了,妳是王府二小姐卫亚莲,再也不是那个营中的哑莲了。」

    卫亚莲有些不解她的反应,偏着头的模样相当伶俐清秀。“可军师仍是那个营中待我极好的军师,不是吗?”

    「我待妳好?我有吗?」沈君雁楞道:「我不是总把妳吓得远远的?」

    “除了将军以外,军师是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我一直都很清楚。”卫亚莲拿出颈上所挂之物,一个拇指般大的玉佩。“老将军生前的礼物,我会为军师好好保护的──即使这可能是我唯一能回报军师…能回报妳的方式。”

    沈君雁这次是真的不懂了。「龙凤呈祥本就是我欲回报妳的礼物,妳又说要回报我,那我不是还得回报妳一次?这不划算啊,妳还是别回报我了。」

    卫亚莲只是轻笑,没有应允,沈君雁觉得她这时实在高深莫测。“我做了一盅木耳莲子汤,军师想吃吗?”

    「木耳莲子汤?好啊,听说很适合用来调理腰酸背痛,我正需要呢!」沈君雁觉得今天自己可能很幸运,才刚想着喝点冰凉甜品,卫亚莲这就送上了。的f14d4fe2f19414de3ebd9f63d5c

    “我知道,军师这三日都喊着腰酸。”卫亚莲拉了拉她的袖子。“军师先去我房里吃吧,我还要找宋小妹妹。”

    沈君雁没问她找宋思熏做什么,不过也大概能猜到的七八分。搬入王府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三天的宋思薰,确实需要旁人的多加照料。

    卫一色的背靠着狭窄巷道,一手抓下跳到她头上鸣叫的公鸡。本来今天可以顺利躲过民众的制裁,可她听说在东边巷口来了个新摊子,专卖边塞游牧民族的食物,想着多买几样回府给大家尝尝,要是柳朝熙觉得好吃,自己就学起来随时做给她吃──谁知道居然是陷阱!

    这些京师百姓从王府下人口中得知,淮安王爷时常会亲自下厨为王妃做些塞外食物,便散布谣言说东巷口有新的摊子,料到卫一色迟早会来物色新食材,准备来个守株待兔、瓮中捉鳖。而这也是最后一次的制裁了,因为一个会愿意为夫人下厨的男子,实在具有被原谅的资格,只是前两日抓不到人,赌上志气也得稍微为柳家小姐讨回公道,于是今日的追捕态势更加凶猛了。

    「公鸡啊公鸡,娶到这么受爱戴的女子,究竟是幸或不幸?」手中公鸡活绷乱跳,她颇为感慨地拍拍鸡冠。「幸好我不是男子,自然没有三妻四妾的念头,否则这一生还真是应了那句“白马怕青牛、十人近着九人愁”啊。」

    公鸡发出低叫,像在说是呀、是呀,卫一色自得其乐地笑了笑。

    「本以为她那人柔柔弱弱的,岂知是个牛脾气,又那么聪明,就连沈军师也都快拿她没办法…公鸡啊,你说她是不是很特别?」卫一色还是天马行空地说着,脸上是如梦似幻的笑,正如沈君雁形容的少女怀春。「呵呵,她还亲了我呢,她是不是喜欢我?公鸡啊,你说我是不是也有点喜欢她?我觉得实在不想跟她分离呢,只要看到她心中就欢喜,甜蜜蜜的,像是以前生病时俊鑫陪在身边那样,但又更好,因为她身上总是香喷喷的…」

    公鸡拍动翅膀,彷佛受不了这人的唠叨。

    「──有人在那儿吗?」

    一道女声自略暗的巷口响起,卫一色旋身欺前,一手捂住女子的嘴巴、一手将她锁在怀里。好几只野鸡自四散的笼子里跑出来,卫一色这个大动作,使地上跃起无数羽毛。「姑娘,莫要声张!我不是坏人,我只是──」

    眨了眨眼睛,定定地望着对方,而被她捂住嘴巴的女子也眨了几次眼。

    一根羽毛飘散在鼻上,卫一色低头打了好几次喷嚏,一边问道:「夫、夫人,妳怎会在这儿?!」

    「自然是来找夫君的。」柳朝熙的头发和衣服也沾了羽毛,她却只是用衣袖擦擦卫一色的鼻尖。「听说你被困住了,我正要去跟那些百姓说说,停止这种无聊的事。」

    「不成、不成,这是他们的心意嘛。早在成亲那日他们就警告我了,是我不好,让他们失望。」她拨开柳朝熙头发上的羽毛。「我刚听到他们说,今天就会结束了…妳先回府去吧,免得受伤。」

    柳朝熙伸手环抱她的颈子,使卫一色脸颊稍红,这几日夫人总是特别爱抱她。

    「我很担心…」柳朝熙的话语在她的颈间轻喃。「我不希望见你有危险。」

    「不会有危险的,紧要关头,我跳到屋顶上就没事了。」卫一色一手拍着她的背,一手揽着她的腰。最近,自己也很喜欢抱柳朝熙。

    「王府门口还有埋伏,夫君也回不去的,看来不到落日他们不会罢休。」

    「喔。那我就…」卫一色又打了个喷嚏。「我就在这儿等到落日吧。」

    「我陪你一起等。」柳朝熙还是抱着她,所以看不到神情,那道云淡风清的音调传来无比坚定的情绪。「我想待在你身边,无论何时…不要再赶我走了。」

    柳朝熙似乎有些悲伤,卫一色也就不管自己还在被制裁的当场,全心全意地安抚她:「好、好,妳想留在这儿便如此吧,我会保护妳,别怕。」

    ──王爷王妃回府时已是夕阳西沈,两人都是满身鸡羽毛,臭得要命却又笑容满面,不像刚从京师民众的追捕中死离逃生,倒更像是度过了美妙喜悦的踏青之日。

    这两个傻瓜真是绝配。夜晚,沈君雁走在廊上,想起卫一色和柳朝熙那副狼狈的傻样,不禁摇头苦笑。突然,见着院中抚琴独坐的身影后,她的笑容换上严肃的神色。

    宋思薰正坐在院里,而卫一色特别为她找来、磨得平坦光亮的平台石头上,放着那把平时最常拿来追打沈君雁的古琴。这名本来娇俏可人的少女,如今穿着一袭雪白色绫衫,眉目如画的五官淡然而平静,银亮月光照出沁人心神的清冽沈寂,院中落叶缤纷,衬托得她更是风骨铮铮。

    现在的宋思薰才是与传闻相符的宋大家,至冷至傲,令人过目难忘。

    「拿去吧。」右手摊开,一块金牌于月色下灿烂生辉,沈君雁温和地说:「将军要我交还给妳。」@

    宋思薰略微抬头,看向这名身穿靛青色女装、有着一双洞澈世事的双目之人。「将军为何不自己交给我?」

    「因为将军认为这并非重要的事件。天下第一大家的金牌被宵小所盗,王爷请无关紧要的旁人转交给宋大家正是合理之举。」

    「他…他说了什么吗?」

    「他什么都没说,一人将罪给揽下了。」

    宋思薰这时才楞楞地接下金牌。「他是否恨我呢…明明是相依为命的家人,却没有保护他到底。」

    「妳已经做得够多了,主动送上门,差点连妳自己都赔了进去。」沈君雁坐在她身边,月光照得长发墨蓝黝黑,如雕刻的侧脸成熟稳重,没有平日跟人吵闹时的不正经样。「我就不懂你们这些人,不过是有血缘关系,就能无论相处状态都一致产生情义?要是那夜将军没有改变巡守路线,让夜贼给逃了,妳就是背叛自己最喜欢的人去帮一个仅是有血缘的人──这值得吗?」

    将金牌放在古琴旁,宋思薰轻声地说:「我也不知道值得不值得,但若时间重来,我也还是会做相同的事。我已经失去所有亲人,不能不保护仅剩的他──我想,沈军师也会为自己的亲人这么做。」

    「妳错了,我可以保护任何人,就是不能保护自己的亲人。」沈君雁嫣然一笑,眼底却婉约苍凉。

    在宋思薰疑惑的注视下,她拉着自己的衣襟,毫不羞涩地将衣领拉开,露出左肩一片如玉之肌,宋思薰却是面露心痛,因为她看到了烙印在肌肤上的奴隶符号。

    汉人和番人的混血儿,在边关某些地区,出生下来便只能是个奴隶,被主人烫上这些代表屈辱的符号。奴隶的父母约莫也是奴隶,世袭传承,无能破灭的悲剧。

    宋思薰叹息了。顺手拾起一旁的纺纱披肩,优雅飞扬地盖上了那道尽凄惨过往的裸肩。「亚莲姊姊一直以为妳不会懂她的心情,实际上,妳才是我们所有人里出身最为低微的…有时命运就是这么爱开人玩笑。」

    沈君雁站起身整装,披肩轻盈飞荡,相异于宋思薰的清冷,她不管配上何种衣饰皆是明艳照人。「除了老将军,也就只有妳看过这标记了,妳可得好生保密,我不想明天醒来大家全都用同情的目光看我。」

    「连亚莲姊姊也没看过?」宋思薰笑了。「沈军师,妳的情场经验比将军还差劲。」

    「关亚莲什么事?」沈君雁已经走往廊上。「我又不喜欢她。」

    「这就要走了吗?不留下来听我弹些…欢乐点的曲子?」

    沈君雁回过头,朝她灿烂一笑。「我去找将军她们一起来。我刚偷听到将军下厨做了奶酪,可不准她跟柳朝熙独享啊。」的

    一刻钟后,王府的两位主人与三名佳人已围坐在院里,一曲宁静祥和的《平沙落雁》,使悠扬的琴声似乎也传递着奶酪香味,飘荡在洒满月光与落叶的院子。

    沈君雁喝了口女儿红,异常安静地凝视这副众人团聚的景象。

    “他什么都说了。”今早,递给她金牌时,卫一色那道格外静溢忧伤的声音,如此说道:“宋小妹妹三年来怎样于各地帮助他、为他犯下怎样的罪行,他全招了。若非我有王爷的身份,宋小妹妹又是名满天下的御封琴师,这事恐怕压不下。”

    战争已经结束,类似这样的幸福时光应是理所当然才对,现在却觉得是如此大、如此的多,让人难以负荷,又只想无论如何也要守护着,不愿放手。“不幸”既被众人所分摊,那么降临于剩余空间的,就是五人份的幸福了。

    ──五人?

    沈君雁哑然失笑。什么时候把柳朝熙那个难缠的女人也算在内了?

    下意识望向坐于对面的卫亚莲,对方很快便察觉这道注视,微微一笑。沈君雁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看着那云鬓柳姿、还有笑开时的模样,觉得琴声突然变得如万马奔腾,战鼓连营,恰恰呼应自己心跳的速度。

    糟了。沈君雁揉着额头。真被宋小鬼说中了吗?

    不可能啊,怎可能喜欢亚莲这个小丫头?该不是王府风水问题吧?先是卫一色,现在又是她中招,邪门、太邪门了,明天就请风水师来看看。

    这时,瞄到柳朝熙投来的眼光,沈君雁翻了个白眼,柳朝熙却是轻声一笑,扬了扬手中的酒杯,隔空敬酒,风度翩翩。

    勇者不能独进、弱者不能独退,此乃战争时队形的重要性。

    也向柳朝熙扬起酒杯,认命地一饮而尽。

    好吧,保持队形,她沈君雁就跟将军同进同退──不论是当时的战场或如今的情场。

    特别篇

    塞外景象总是沙似雪、月如霜,然而今夜,姗姗来迟的瑞雪真正飘飘洒洒地降临了。银装素裹的天地,初来乍到的冬季,彷佛来自水的源头、云的故乡,漫天遍野地掩盖鲜血的遗迹,逐渐抹去秋季之时的苍凉和枯萎──这才是冰清玉洁。

    战乱不停的边塞此时美得令人屏息。

    不过,只要到了深夜,怒号的风声便会在周围狂吼,嘶哑而凄厉,引起人心不可抑制的恐惧。为了预防无情风雪侵袭这个才结束一场被偷袭之战的军营,士兵们马不停蹄地在营中奔走,将官吆喝命令,指挥着该将水源与食物囤积于何处。

    在年轻的卫将军阵营,一名身穿棉敖的男子正步履蹒跚地走着,黑色革靴蹂躏雪泥,一路上点落斑斑血滴,但很快便被雪花覆盖,宛若未曾存在。男子的右肩显然受了伤,将棉敖透出近黑的湿润,原本总是优雅浅笑的俊容流露巨大的苦痛之色,长身玉立的仪态也变得虚弱而满是疲惫。

    他一次次拒绝欲搀扶的士兵,甚至赶走了将军派来治疗他的军医,固执地说:“反正我明日会去村里一趟,到时再找大夫便好。”

    “沈军师在想什么,莫不是真想死?”听到军医的报备后,将军忧心不已。“这不成…哑莲,妳去看看沈军师,无论如何也得处理他的伤口,番兵的箭不干净,一点小伤都很容易感染的。”

    沈君雁这时的处境十分难堪,因为说穿了正是自己才把自己搞得这么难看。

    卫一色把那个人带到他面前时,明明命他好好处置,沈君雁却因为此时根本想不起来为什么的原因而心软,当真以为他是一时迷惑且已痛改前非,故只是将他斥回营里禁闭,以致于连夜被逃了,不浪费时间地向敌军通风报信。沈君雁早该知道的,他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绝不能轻易相信奴隶的诚信和觉悟,都是由于他的错误判断才会累及将士。

    屋露偏逢连夜雨,已无时间重整旗鼓的军营,今晚又开始下起第一场雪。

    「…偏偏这件是我最喜欢的衣服。」为了转移疼痛,沈君雁不断自言自语:「这下可好,血迹那么难洗、而且又弄破了…明日也带去给村里那些姑娘家缝缝吧…可恶,她们收费那么贵,摆明坑人…明明总囔着要嫁我,叫她们缝个衣服却还要收钱,女人还真是天生不让自己吃亏的性格啊…」

    好不容易走回帐棚,沈君雁找出全部的酒豪快地灌着,直到能稍微麻痹右肩的疼痛后,他咬牙脱下衣服,随便以冷水将伤口洗了一遍、再随便找块干净的布缠绕止血──随便吧,他想,反正他沈君雁是不会因为这种小伤而死的,随便弄弄就好。

    那个男人受伤了,这是哑莲抱着药瓶和缝线等治疗用具来到这个帐棚外的原因。平常时候,她绝对不会来到这块营区,将官们眼中胸有成竹、聪明过人的军师所住之帐棚,对她而言是心灵上的最大禁区。可以的话,希望一辈子都不用踏入这里,不用看到那个令她恐惧的男人。

    即便已过了两年,只要站在帐外,她似乎依稀能看到甫到军营那夜、住在这里的男人跟好几个女人疯狂作乐的画面。那个男人一表人才,骨子里却是如此低劣,这点总让哑莲在害怕之余又不禁觉得遗憾。或许男人们皆为如此,沈君雁只是这些色鬼男人中的翘楚罢了。

    至少他尽心尽力地辅佐将军,所以再怎么焦虑,哑莲还是必须来治疗他。

    一切都是为了将军,进去吧。她抱紧怀中的用具,对自己打气。

    为了最喜欢的将军,必须克服最可怕的军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