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主题 > 言情小说 > 一色朝熙 > 第 4 章
    将契约送交宗人府时还特别强调,若未来卫一色要求契约生效,该纸契约便等同于休妻之书,相同道理,若是柳朝熙来要求,契约书便成休夫书。

    宗人令掌管天子皇家宗族事多年,也算是见惯这些龙孙凤子的各式家庭纷争,甚至之前皇后跟皇上吵架,也跑来宗人府嚷着要休夫,但听到堂堂王爷居然亲口说出若符合条件便愿意被休等语,还是忍不住语带惊讶地问:「王爷,您可当真?」

    「当然。契约讲求的是公平、诚实和足以经由他人检验的公证力,我这方的所有权力,契约另一方自然也该拥有。」

    「可是…莫说是休夫,王爷休妻、对象还是名满京师的柳家小姐,已是足以掀起轩然大波,要是反过来由柳家小姐休夫…天下岂不是乱了?王爷自小长于塞外,自是不太清楚关中礼俗规矩,但柳家小姐饱览经史,怎会签定如此有违纲常伦理之契约?」

    「铁定是因为,对她而言,有某些东西比纲常伦理还要重要。」卫一色好脾气地笑了笑,便丢下仍是一脸愕然的宗人令,神清气爽地走回淮安王府。

    沿路上,几乎每个见着她的路人都围上来道贺,说卫一色娶了个好贤妻,定要好好待柳朝熙,不然就是跟全京师百姓为敌…这些恭喜祝福与威胁交杂的招呼,让卫一色哭笑不得,只能点头称是。

    回到府内,能独自出门早就迫不及待的柳朝熙,穿了一袭雅致的翠蓝袍,头戴文生巾,双飘绣带,脚踏白袜云鞋,腰系丝条。出门前还是笑容可掬的贵妇人,此时俨然成了儒儒雅雅、气派俊秀的美公子,正站在厅中准备向卫一色辞行。她怔了半晌,惊奇地凑在柳朝熙身边,绕了一圈并细细打量她的“夫人”。

    「就连沈军师也没像小姐妳这样…完全就是个公子儿了!」

    「夫君认为这身打扮可妥当?」柳朝熙摆了摆衣袖,毕竟是第一次男装打扮、又将第一次出门游历,心头不免有些忐忑。

    「嗯…」卫一色摸着下巴,沉吟道:「妳…走几步路看看。」

    柳朝熙依指示走了几步,卫一色看着她的举止,指点性地说:「脚步再开一点,下半身不要乱晃,肩膀处尽量维持平直,下巴抬高,将妳最自傲的表情摆出来,想象自己是天下最厉害的人──这样就很像了。」

    几乎是全身姿势、里里外外连同心态都被指正过了,柳朝熙苦笑道:「当男子也确是不轻松。」

    「男子有男子的苦处,女子也有女子的难处,重要的是──」卫一色双手别于身后,风范俊朗;沉稳的微笑,英豪冲霄。「──何种身份能助我们完成所愿。」

    「夫君…不,卫将军果真英明盖世,在下佩服佩服。」柳朝熙抱拳作揖,举止颇具风流才子之气,压低的声音已非平日柔婉娇媚,却仍是温和润泽、舒服干净的音调。

    「柳公子谬赞了。」感染到对方的雀跃和顽皮,卫一色也玩心大发,学着沈君雁的语气开起玩笑来。「柳公子生得如此俊美无俦,一人在外要多加留意,可别无端勾走哪家姑娘的芳心,留下一堆桃花债呢。」

    柳朝熙皱了皱鼻子,十足的女孩子家神态。「夫君,这可是个人经验之谈?」

    「嗳?我?不不不…!」卫一色脸微红,不好意思地说:「我才学不足以得女子青睐,脸还因刀疤而破了相,姑娘家见到我无非是拔腿就跑…小姐就别笑话我了。」

    「夫君实是妄自菲薄了。」柳朝熙的眼神与她此时的浅笑相同,温润动人,瞳内氤氲水气,彷佛正送媚含情,卫一色被她看得十分紧张,不由得屏住呼吸。「其实你──」

    「小姐,轿子准备好了,随时都能出发!」

    柳朝熙楞了一下,无论方才想说什么,小翠的出现都阻止了接下来她与卫一色的任何互动。

    「我知道了。」朝小翠点点头,她看着卫一色,轻声说:「按照约定,明晚回来。」

    「那么,便不送了。」卫一色拱手作揖,成了新婚第二天妻子就不在家的丈夫。

    无论柳朝熙要上哪儿去,之所以约定明晚便得回来,就是要赶上“三日回门”。成亲后第三天,男方必须协同女方向岳家祖宗牌位行磕头礼,再向岳家长辈行礼,而岳家则摆宴招待,于是柳朝熙不管怎样也得在第三天之前回来。但卫一色并不担心对方毁约,因为上次不过迟了一些就惹柳朝熙如此生气,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允许自己迟到。

    卫一色抬起头时,大厅只剩下她……和小翠。

    「小翠小姐,怎么没跟妳家小姐一起走?」少了俏婢女这个武林高手,柳朝熙的安危颇让人担忧。卫一色决定等会儿便派府里三名身手最好的汉子跟上轿。

    「小姐…夫人要我留在王府监视王爷,免得王爷趁她不在时招蜂引蝶。」小翠的回答似假若真,还不忘配上一副锐利的警告眼神。「若王爷爱惜自己的生命,不想跟全京师百姓为敌的话,就管好您外头的桃花债。」

    卫一色当然明白小翠是在调侃她,却仍不懂怎么回应,只能咕哝道:「妳怎么跟妳家小姐一个样,净爱如此开我玩笑?妳也很清楚,京师小姐们是不会看上我这种老粗的。」

    小翠露出一种奇妙的神情。「夫人说得没错,王爷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意思?」

    小翠沉默了。骨碌碌的眼睛望着卫一色的轮廓转,饶是灵气。

    时下风气确实是才子型男子深受女子欣赏,但小姐们每日闲来无事,听多了说书人所描述的塞外豪情、金戈铁马,对护国救民的战场英雄自然加倍憧憬,而问天下还有何方豪杰比得过年轻俊朗、英姿盖世的平西大将军?有谁人的剽悍战功能与十九岁便接掌帅印的淮安王爷相提并论?更有甚者,哪家才子能胜过卫一色那威仪出众却也神华内敛的气质?

    柳朝熙就曾说过“将军恐怕对己身魅力毫无自觉,缺乏自信,但也因此更有吸引女子怜惜之感”等语。当然这类对男子品头论足的评语,身为千金小姐是绝对不能告与人知的,只有于私下闺阁里,因为耐不住小翠的频频追问,柳朝熙才会说出与卫一色几次接触后的感想。

    ──前提是,站得远远地看卫一色才行。

    「小翠小姐?」

    五根手指、一份善握刀剑的掌心,在小翠眼前晃了晃。

    她回过神来,瞧见卫一色那近在咫尺的脸庞,下意识用力推开对方。「你这个色将军想做什么!?」

    「我、我没做什么啊?我只是想叫妳…」卫一色抚着疼痛的左胸,敢情是中了峨眉师太的无影掌?下手还真狠。

    小翠瞇起眼睛,双目射出如刀的精光。「以后王爷跟女子交谈时,定要保持三步以上的距离。」

    「三步?」这个暴力的俏婢女,莫不是当她有痲疯病会传染?「跟妳家小姐也得这样吗?」

    「我家小姐是王爷的夫人,莫说三步,就算王爷想直接黏在她身上都成。」小翠念了句“傻将军”,便自个儿离开大厅了。

    留在原地的卫一色,仍在皱眉揉着胸口。

    柳朝熙早晨时提过,这次出门只是到很近的扬州参观江南四大牙人合办的评鉴会。牙人是一种促成交易买卖进而抽取佣金的特殊商人,因时常接受商家委托与另一方搓合贸易,也就必须具备准确鉴赏物品是否真实、有无瑕疵的能力。这次四大牙人于扬州隆重举办评鉴会,正是要向天下才子与收藏家们宣传、他们如何鉴别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究竟是真迹或临摹本。

    在此之前,柳朝熙从未奢望,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能于才子富商云集的地方,亲眼目睹他们将女子摒弃在外时所做的事。更别提还能近距离见识王羲之的墨宝,了解这些特殊商人是怎么发挥眼光、知识、才能和调查工夫来完成他们的工作。本来只能在书本上、只能藉由别人口中所听到的事迹,柳朝熙现在能亲自参加,甚至成为将来转述的人,要她如何不感到兴奋期待?

    新婚第二天就把丈夫丢在家里,想起来是有些愧疚,但她一上路很快便忘了这件事。幼年时期就常被父亲说她太雷厉风行,一旦决定做什么其它事情便都不管,成长后虽然有些收敛、也变得端庄文静许多,但与卫一色的几次谈话轻易地打开她心中被封闭教条锁上良久的禁忌之门……。

    把小翠留下来有两种目的,一是替柳朝熙看清楚,才刚嫁过来喜床都还未睡热便抛夫出门去的王妃,府邸的气氛和下人的反应对此将会变得如何,以供柳朝熙回府后拟定应对计策;二来,是为将来必有、距离更长远的游历来测验与训练自己。假设没了照料生活起居的人,她柳朝熙能捱过几时?

    这些缜密心思与循序渐进的详实计划,卫一色自是没有察觉,她只要确定柳朝熙是快快乐乐出门、平平安安回家,那就非常足够了。

    隔天晚上,无所事事的卫一色悠闲地晃到某处房间,注意到这是成亲前一日特别用来堆放柳府嫁妆的地方,她自然而然地便晃了进去,蹲在一堆形状不等、容量不同的大红礼盒山里,一个一个地拆着嫁妆。

    听说她送的九十六抬抬盒,柳府根本无法清除足够的空间摆放,皇上便爽快地赏给柳谊一处京师的府邸,作用就是专门放淮安王府的聘礼。那场面风光地让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卫一色却觉得柳朝熙好像有些不高兴…柳朝熙外表温温柔柔,骨子里却挺有大小姐脾气的,生气时也不会给卫一色好脸色看。

    如果是骂她打她,那还顶得住,但柳朝熙不言不语的冷淡攻击,旎丽美目简直能凝霜冻天,她就算现在想起来仍是深觉芒刺在骨,不寒而栗。只是迟到就被赏了这样的惩罚,那要是被柳朝熙发现自己实为女子之身…?

    「…沈君雁你这个笨蛋、色鬼、风流军师!为什么还不来救我!」卫一色边拆嫁妆,边哽咽地喃喃痛骂:「就算官道淹水,是兄弟的话死也要游过来嘛!你那边水深,我这边可也火热啊!我要是被柳家父女杀了,做鬼也会诅咒你娶不到妻子、酒楼关门大吉、一堆桃花债压死你、还有──嗳,这是什么?」

    卫一色打开某个礼盒,里面放着质地柔软、光滑如丝的青翠色衣料。她拿起来翻看,蓦地大叫:「肚、肚兜?!」

    哗,是哪个不要脸的,居然送这种东西当嫁妆?而且嫁妆是给男方,换言之,这份翠青俏丽的肚兜是要给卫一色的。她、她能用吗?不,不对,一定是要王爷转送给王妃,以增加夫妻情趣。

    真不晓得该说那人脑袋太好,还是太色情下流?总之真是禽兽啊!

    卫一色将肚兜放回礼盒内,不敢再多看一眼。的

    ……青色的。

    突然想起新婚早晨、躺于榻上朝她微微一笑的柳朝熙。

    突然想起新娘子那晶莹赛雪的肌肤、纤柔的腰只与枕于自己胸口上时,穿透衣料所传来的两处柔软之感。

    彷佛能在脑海中描绘出穿着这件肚兜、洁净却妩媚如沾露青莲的……。

    禽兽啊!卫一色用力地摇着头,想要把那太过香艳的画面甩出脑中。

    她变得怪怪的,总会想着怪怪的事,而且想要跟柳朝熙一起做那些怪怪的事。

    喔,不不不,卫一色当然不是对男女床事陌生,她在军营中看过太多这类的行为了,沈君雁甚至还挺喜欢凑在她耳边,描述他对那群军妓是如何左拥右抱、大展雄风,还要卫一色多学学,免得被士卒们误会为龙阳君或再世木兰…卫一色想到这里,眉间烦恼地紧皱,沈军师难道是在暗示什么吗?

    算了。不用多做联想,她信任沈君雁就如老将军信任自己一样。

    总而言之,那些所见所闻的床事都是“男女”,偶尔男兵之间也会有彼此…慰藉…的传言,但女子与女子?卫一色从未听闻,也从未想过。

    「王爷…」小翠终于在这堆礼盒山里找到人了。「王爷?王爷!」

    卫一色惊吓不已,像在跟老天爷发誓般大叫:「我、我什么都没想!」

    「想?想什么?」

    「我、我…」

    卫一色看了看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小翠,再次肯定这个俏婢女定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因为她居然没发现对方的气息。又望向地板那些拆开的礼盒,迅雷不及掩耳地,她把肚兜抽起藏入自己宽大的袖口,那动作快到使人只感觉有一阵风呼啸而过。

    「小翠小姐,妳、妳找我何事?」

    小翠虽觉这个色将军形迹诡异,但并未多说什么,因为卫一色跟“很奇怪”这个形容词在她心中都是摆在同一句话里的。「夫人回府了,正在大厅。」

    「柳小姐回来了?这么快?」

    「正好是约定时间,不迟不早。」

    「那好。」卫一色整理着衣服。「麻烦妳叫厨子煮些清淡爽口的小菜,我们要为妳家小姐洗尘接风。」

    「是,王爷。」小翠难得、不如说,首度恭恭敬敬地回应。

    柳朝熙跟她说过与卫一色的婚姻有些不同,也说过那纸契约的事。小翠明白这种安排于柳朝熙简直是天赐大礼,难怪原本总对出阁之事兴趣缺缺的小姐,也对要嫁给卫一色这件事喜上眉梢,但平西大将军写契约是何用意,就实在让人猜不透了。若新任淮安王居心叵测,那他贪得是什么?再者…小翠跨出门外时,转头瞧了正在意地摸着袖口的卫一色一眼。

    这个傻将军看来实在不像心有城府之人。或许小姐真等到了一个天赐良缘,等回了能提供她自由并助她完成梦想的良人。

    卫一色在走回大厅的廊上,正巧遇到王福。她向这名机敏的仆人招招手。

    「王爷?」

    「柳小姐…王妃,是否回来了?」

    「是的,就在大厅等您。」

    「那她…王妃、看起来如何?」

    「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比昨日出门前更美了。」王福想也不想地回答,发现卫一色正以沈静难测的眼神望着他,才歉然低头。「小人该死,无意中轻薄了王妃,请王爷恕罪。」

    卫一色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你就回去罚写一份生平所知用来赞美女子的词语,提醒自己不可再有今日的失礼……然后把罚写的卷子拿来给我,懂吗?」

    「是,谢王爷轻判。」王福看着卫一色的背影,一脸疑惑地准备回去罚写了。

    卫一色走入大厅,穿着一袭月牙长衫、仍是书生打扮的柳朝熙,同一时刻笑意嫣然地转向她。

    「小姐,扬州一行如何?」

    「收获良多。」

    「看得出来。小姐此时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比昨日出门前更美了。」这个卫一色,居然把王福的话现学现卖。

    「一日不见,夫君的口才进步神速。」柳朝熙的唇边溢出淡笑,眸光柔润,欣然接受赞美。「可是因为遇到了能训练口才的佳人?」

    柳朝熙真是越来越爱调侃她了。尤其现在对方打扮得就像个潇洒倜傥、面若美玉的贵公子,卫一色心底不禁觉得甜滋滋的,有些害臊,彷佛柳朝熙成了爱情故事中的才子,而她终能当一次被追求的窈窕佳人。

    「那倒是,毕竟夫人留了小翠小姐下来。」卫一色没有察觉自己换了称谓,继续说道:「我已经命厨子煮点东西,妳可得多少吃一点,外面食物不比家里好,妳又是初次出远门,一定吃不习惯。」

    这番老妈子似的言谈,令柳朝熙“噗嗤”地笑了出来,卫一色则是那么无辜茫然的表情。她在稍微克制笑声后,往对方站了一步,彼此相距虽未如洞房隔日那般暧昧,但有某种更为紧密依靠的感觉,使二人堪称亲密无间。

    柳朝熙拿出系于腰带的纸扇。「夫君,送你。」

    「谢谢。」卫一色受宠若惊地收下。纸扇上绘有一只立于枝头的清丽翠鸟,牠回头远望云雾山峰的姿态,生动灵秀,其上提诗“宋诸王孙妙盘礡,万里江山归一握”──柳朝熙的字迹。

    万里江山归一握,那是多么广大的眼界与胸襟啊,这名女子想看的景色必然永远不是同一处。

    卫一色望着她,满心诚挚地说:「这纸扇其实与妳更加般配,柳公子。」

    「是卫公子。」柳朝熙微微一笑,语带玄机。「所以我才想送给你。」的38

    「──听起来妳们两个处得不错嘛,幸好我没真的游过淹水的官道来找妳。」

    淮安王府书房,左眼敷上冰块的卫一色,欣喜却也无奈地注视着沈君雁。她还在适应心里敬重多年、口头上也骂了多年的色狼军师,居然跟自己一样都是女子的这件事,沈君雁却自顾自地一改那身洒脱儒装转为穿着高雅绣裙,一袭沉香色绫衫大方而不失贵气,妖柔而不带俗媚。

    那双熟悉的棕色眼珠光亮放彩,些许未插入白玉簪的秀发披肩飞扬,辅以无可挑剔的五官,真可谓是千娇百媚、风韵迷人。

    卫一色怒了。

    「沈军师,妳怎么可以自己先变成女人?!太过份了!」

    「我本来就是女人,哪来的变不变?是妳太傻了,一直没发现。」

    「可妳、我──」

    「我、我什么?」沈君雁学她的结巴,口吻却是冷嘲热讽。「我跟妳这种武将不同,是柔弱书生型,要是再不近女色,士兵们会想“长得像女人似的军师,也许还真是女人”,我可不能冒这个险。妳就好了,英气威武、骁勇善战,不用为了维持形象去跟一群军妓拉拉扯扯…妳看我过得多辛苦啊!而妳却只给我那一点俸饷,妳这人还有没有良心?现在当了王爷,也不会给我几块土地或封我个郡主当当,马上就惹出这么大麻烦还要我来帮妳收拾残局──妳啊妳、这个傻将军!」

    「我、我…」卫一色被对方连珠带炮地反指责,这下子倒真是有些惭愧。沈君雁若是女子,过去那些种种自命风流的行为,一定是装得非常累吧。「我对不起妳,妳打我骂我吧,就是不要去打我家夫人!」

    沈君雁在军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事迹便是连坐处罚,那手段之残忍啊,令人再也不敢扰乱军纪。以前曾有一名犯错的伙夫兵,他隔壁帐棚的小兵们全被军师罚了一个月整理马房的工作,一堆人整日臭气熏天,被列为军营的拒绝往来户。村庄里固定会来与军队做缝衣这类手工买卖的几名姑娘家,对那些小子们来说她们就像仙女一样,却也只能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最后还是爱干净、注重清洁的卫一色实在受不了,下令赦免他们而且即日生效。

    「柳朝熙不是妳夫人,她也永远不会是妳的夫人。」沈君雁冷然的语气,有别于之前的轻松玩笑。「将军,妳可知自己陷入了怎样大的麻烦里?我来这里的路上听到不少关于柳尚书之女的事,不管是妳休她还是她休妳,妳都会跟全京师百姓为敌。更别提人家小姐的名声,此后也全完了。」

    「我当然知道,所以才需要妳,沈军师,快快为我出谋划策吧!」

    「这种事情可不比行军打仗啊…」叹息一声,沈君雁在书房内来回转悠,思绪开始运转着她最会的事──策谋。

    卫一色的眼珠跟她移来转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沈军师…妳扮女装看起来好漂亮。」

    「什么扮女装?跟妳说了,我本来就是女人。」沈君雁瞪她一眼。「况且妳别以为我这身很轻松,刚穿女装时可麻烦的很呢。」

    「不过是套衣服,会有多麻烦?」

    「哼,天真!」军师祭出招牌的叱之以鼻,将军一如往常地缩了肩头。「我可是花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学会汉人姑娘家微波凌步、轻盈如羽的走路方式呢!」

    「一个时辰?」卫一色也注意到她的举止仪态,只要不揍人,确实有着不输给正牌大小姐柳朝熙的飘逸灵动。

    「以前在军中,一个时辰都能让我指点你们去打赢两场战事,顺便抢到百千匹马了,现在我却是跟这身绣裙缠斗得难分难解。」沈君雁双手环胸,感慨万千,一屁股坐上椅子,这动作就毫不秀气了,是男装打扮时的不羁神韵。「不过我沈君雁是不会被打倒的,绣裙算什么,哼!」

    「既然穿女装如此麻烦,妳又为何要穿?是不是…」卫一色脸微红,稍感羞涩地说:「是不是妳也很想穿穿那些轻飘飘的衣服?」

    「什么叫“我也想”?妳是说──」

    沈君雁剎时顿悟。

    本来,卫一色除了领兵杀敌以外,大部分的私下时间都是十分女孩子的,既喜欢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又不喜欢见到脏乱环境…其实卫一色根本是她所见过最温柔的女孩儿,也难怪这个傻将军想穿女装想得要命,她怀疑卫一色曾在帐棚内偷偷穿过哑莲的衣服。

    「做酒楼生意嘛,美丽女老板当然最吃香,我只是为了更容易赚钱而已,妳别把我跟妳那女孩子家心思扯在一块儿。」话说得刻薄,语气却非常柔和。沈君雁一把从卫一色手中抢过冰块,力道轻柔地为她冰敷。「妳放心吧,我一定会助妳脱困的,让妳将来想穿女装就能自由自在穿女装!咱们怎么说都是兄弟…呃,姊妹一场,姊姊我不会弃妳于不顾的。」

    「沈军师…」卫一色似乎十分动容,连眼眶也泛着感激的热泪。「…妳能不能小力一点,压得我好痛哦。」

    沈君雁又瞪了她一眼,放柔手头力道。「不识好歹。在洛阳,要让我这个沈老板如此照料的公子哥儿,可是至少得付百两银的。」

    卫一色哑然失笑。「妳到底是开酒楼还是青楼?」

    沈君雁也笑了,作势又要挥她一拳,柳朝熙却突然打开书房门板走了进来。看到那名陌生的妖饶女子为卫一色冰敷,两人间亦是明显的亲昵谈笑,她轻轻地抿了下嘴唇,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因为做出这种表情的人自己也有着说不上来的心情。

    「打扰二位谈话了。」柳朝熙对着卫一色说:「我想冰块也该融了,便为你带另一块过来。」

    「喔,谢谢妳,夫人。」卫一色满怀感恩地想要接过来,柳朝熙却轻压住她的手腕。

    「让我来吧。」

    沈君雁高高挑起眉,手中快要融化完的冰块失去它该贡献的目标,因为卫一色已乖巧无比地坐在位子上,自动将脸凑过去,好让柳朝熙能更方便地为她冰敷。

    糟糕,有点尴尬。沈君雁挥了挥手上水滴,觉得自己像介入幸福美满家庭的狐狸精。「夫人,您好…方才在前厅来不及正式的自我介绍,我叫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