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主题 > 言情小说 > 一色朝熙 > 第 1 章
    平西大将军淮安王府邸,卫一色听到下人报说,姓沈的客人到来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交加。健步如飞地冲往大厅后,马上一把抱住站于厅中等候的人。

    「沈军师,你可终于来了!我──」

    还未好好抒发怀念之情,却突感胸前多出两处陌生的柔软,除了那道清新如泉的气息以外,这显然不是过去拥抱沈君雁的感觉。

    「沈军师!?」仔细端详眼前的…女子?深刻立体的五官勾勒出冷然线条,一双比汉人要浅上许多的棕色眼珠,透出鲜华炫丽的生动形象。

    奇怪,怎么看都是沈军师,除了衣着以外。

    「你、你怎么男扮女装啊?!」

    那名女子一拳打上卫一色的左眼。「这个傻将军…我沈君雁本是女人!」

    「好痛…这拳头果真是沈军师!」卫一色捂住左眼,睁着稍泛泪光的右眼可怜兮兮地望着行凶者。「可你、你在军营里一天到晚说自己风流倜傥,女子见你一眼就神魂颠倒,见你二眼就誓言终身非君不嫁…我还老是担心你哪天耐不住了,会对我家哑莲做出禽兽不如的恶行呢!」

    「那自然是演戏,你以为像你一样傻,还远女色自曝其短吗?说起来──」沈君雁恢复了些平时高傲冷静的姿态,左右望望富丽堂皇却空无一人的大厅。「怎么不见哑莲?哗,你这没良心的臭男人,不会是富贵发达娶了妻就抛弃生死与共的旧情人吧?」

    「妳别乱说!我把哑莲当妹子看待,再说,我也是──我是说、这个…我、我…」

    「妳也是女子。」沈君雁压低声音,口吻潜藏笑意。「将军,说妳傻还真是傻透了。妳以为老将军要我好好看顾妳是为了什么?要妳真是儿子,只怕老将军想办法也要把我嫁给妳了。」

    卫一色俊秀的脸突地刷白,使右脸颊上那道格外显眼、却增添威严的刀疤,此时看来倒有些惹人爱怜。「不、不会吧?!幸好我是女的!」

    沈君雁又抬起拳头,眼神凶狠。「妳这个不识货的傻将军!想我沈君雁在洛阳可是众家公子哥儿的头号梦中情人耶!非君不娶、盼雁归心,妳没听过吗?」

    「我没听过啊!」卫一色退了好几步,一边委屈地回道,就怕那拳头又往脸砸了上来。「妳、妳别过来!别再打我了!」

    这时,偶然路过正厅的柳朝熙,听到一阵模糊的争吵声,似乎有人威胁将军的生命?她忘了该保持端庄,提起绣裙下襬匆忙赶来救夫。「夫君!」

    「夫人!」卫一色着实喜出望外。相比起凶神恶煞的沈君雁,柳朝熙简直是天女下凡、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不过,难保沈君雁一发起疯来见人就揍,她连忙挡在柳朝熙面前。「夫人,这里危险!沈军师发疯了,妳快走,我来殿后!」

    「夫君,你的眼睛…」对警告置若未闻,柳朝熙担忧地抬起手,想摸摸丈夫红肿的左眼,却又怕弄疼对方,最后只能在半空握紧手,眼露关怀。

    「妳说谁发疯了?!」瞪了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一眼,沈君雁往前踏出一步,扯开一抹堪称有礼的微笑。「您就是柳小姐…呃,我是说,您就是夫人吧?我同将军在边塞是旧友了,此次相会,心情高兴了点,诸多冒犯之处,请多包涵。」

    「她说谎,她从以前就是这样,老是打我!」卫一色指控地大力摇头。「夫人妳看,这次还把我眼睛都打肿了!」

    沈君雁翻了个白眼,这傻将军到底是存心破坏还是当真对她积怨已久?为什么以前有机会时不一刀砍了她?失策,平生的一大失策。

    柳朝熙不禁轻触肿胀部位的下方,尽量不引起丝毫疼痛,像是想藉此消除那份红肿。她似乎没听到沈君雁一番临时编造的表面说词,即使听到了,也根本不会在意。「我叫下人送些冰块来。」

    「──将军,妳不是有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同我大哥沈军师商量吗?」沈君雁平稳且强调性的言谈方式,一如往日在军营出谋划策,总让卫一色深觉如临大敌。「我大哥沈军师也有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话托小妹我传达给妳呢。」

    卫一色望着她,又低头看了下一头雾水却依然挂心自己左眼的柳朝熙。末了,她咬咬下唇。「…夫人,妳要下人把冰块送到书房吧,我得跟沈军师…的妹妹,商量点事。」

    柳朝熙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点了头。卫一色觉得愧疚,也就更没办法待在原地,伸手拉了沈君雁,神态慌张地把她拖往书房。

    「这个“色将军”,大白天就跟女子拉拉扯扯,还有没有把夫人您看在眼里啊!」一旁的小翠终于发出不平之鸣。

    「别胡说。将军平日谦恭守礼,必是大事未决才会如此失态。」柳朝熙淡淡地训责了婢女,眼神里却流敞出一片惆怅柔光。

    原来那人等了许久的对象,就是这名风情万千的女子吗?

    卫一色的发迹是令人津津乐道的传奇故事。

    本来只是个边塞孤儿,为了裹腹生存,自愿到战争时期拥有最多食粮的军营当小卒。就这样在前线打打杀杀躲躲逃逃了几年,学成些武术和粗浅的用兵学问,总算是在十五岁那年爬到了副小队长的职位,同时还阴错阳差地受到当时带兵的名将卫子明赏识。

    膝下无子的老将军收了卫一色当义子,也给了这个小孤儿姓氏、名字甚至是身份与地位。当然,老将军知道卫一色是女孩子,事实上也是因为如此,才对她生起恻隐之心。出乎意料的是,卫一色居然这么出息,武学资质奇佳,教她的刀法剑术骑乘拳脚全都一点就通,老将军同时命年长她两岁的沈君雁教导更深的兵法之道。

    这名用兵如神、决胜千里的沈君雁,原本是卫子明的幕后参谋,直到卫一色接掌帅印后才升格为幕前军师。无独有偶,沈君雁也是边塞捡来的孤儿,也跟卫一色相同是个女孩儿,也有着羞煞男儿的才干,老将军实际上是把她们当成自己的女儿对待的。

    卫一色十九岁时,老将军负伤而亡,朝廷不得不临危授命,诏令卫一色在告急的边关执掌帅印。对于一辈子几乎都在军营里成长的卫一色,士兵们自然对她的能力和品格了解甚深,在无一人反对的情形下,卫一色与沈君雁的第一次合作旗开得胜,力挫数万名蛮夷士卒。

    胜利的战局持续了五年,两方总算暂时签订休战协议,边塞战事告一段落。就在率将班师回朝的前几日,沈君雁向卫一色辞行,携带几年来积存的俸碌和朝廷赏赐,兴奋地跑去洛阳开了家酒馆,过上平凡无忧的商人日子。卫一色觉得潇洒挥别军旅生涯的沈军师实在相当帅气,下定决心回京师后也要向皇帝辞退功勋,拿几锭金子选一个好地方安定下来,也许…也许还会恢复女装,过过曾经钦羡却奈何不能拥有的女子生活。

    一切计划明明是这么完美!

    明明再过几日卫一色就能告别伪装,以最适合自己的姿态过着向往一生的平和时光!

    这么简单的安排明明不该出错的!

    「封卫一色承袭父号是为平西大将军,加封淮安王爵位,赏府邸、土地、奴仆若干,并与柳尚书之女柳朝熙择日成亲,钦此──」

    卫一色瞠目结舌,楞楞地接过圣旨,而宣旨的太监见堂堂将军却露出这副呆样,不禁笑了笑。

    「将军好福气。柳家小姐是京师最富盛名、才色兼备的佳人,且为人乐善好施,贤慧仁德,皇上总可惜着太子已有太子妃,无能与柳家结为姻亲。如今御赐金婚消息一出,京师全部的青年才俊都要黯然心碎了。」

    「哈哈哈,好说、好说!」卫一色干笑时,背后冷汗早已湿了衣料。皇上为何突然赐婚?为何会是柳尚书之女?「像我这样的大老粗,只怕…高攀不上柳小姐。」

    卫一色此话倒非过谦。现今风气重文轻武,就算你是王爷,若不具翩翩才气,人家小姑娘才不会看你一眼呢。这次回朝,卫一色早就发现,那些表面恭贺连连、对卫一色的战功无比敬重的大臣们,其实私底下都不免轻视这个边塞成长、才学平平的年轻将军。

    太监倒是没多说什么,许是找不出安慰的话吧,他也是颇为诚实的人。的

    卫一色在送走当天前来祝贺,将府邸挤得水泄不通的臣子、当地商贾、名家贵冑之后,随即飞奔到书房,提笔写下“沈军师,快来救我”的求助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到洛阳某家酒楼去。

    「要不要也知会哑莲一声呢…」她无助地坐在高级檀木椅上,对着安静和平的夜晚发呆。

    在军营,除了沈君雁以外,她最为仰赖的另一好友就是哑莲了。

    哑莲十三岁时被狠心的父母卖到营中当军妓,那些士卒们看哑莲年纪小、又是处子之身,倒也颇具同情心地将她送到卫一色帐棚内,心想初掌帅印且性子温和的将军,至少不会亏待这样一名柔弱的小女孩。

    其实士兵们明白卫一色不近女色的木头性格,本来是要将哑莲送到温文儒雅的沈军师帐里,谁知他们一到帐棚外,便见沈君雁早已跟一群军妓饮酒作乐、好不快活的欢乐景象。讶异于军师喝了酒就变成急色鬼的模样,又看到哑莲睁大了眼睛,羞红的清秀脸蛋上有着清晰恐惧,他们便将哑莲转而送到卫一色那里。

    哑莲之所以叫哑莲,自然因为她是天生哑巴。

    那晚,卫一色见到这么幼小的女孩子,居然就得在营中当起任人发泄的军妓,不由得联想若自己没有扮成男子、没有前世修来的福气遇上老将军,今夜的哑莲一定就是她的际遇吧?于是,一股夹杂着怜悯与感慨的冲动涌起,卫一色告诉哑莲关于她的秘密,关于她也是一名女子的故事。

    此后,哑莲便专门照料卫一色的起居,她为将军保守秘密,甚至为此还苦学医术与兵法,而卫一色则用自己的地位保护哑莲的清白与生命。几年过去了,哑莲不畏血腥、不分昼夜地治疗军中伤兵,如此无私善良的付出,也让她赢得该有的尊重,毕竟不论出身为何,众人都是咬牙共患难才能撑到今日的同伴啊。

    只是偶尔…卫一色发现,沈君雁会以一种古怪的眼神远远望着哑莲。记得有一次,沈军师紧抓她的耳朵,凑在耳旁低声道:“你这个傻将军,不会是…!我是说、哑莲跟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怎么回事啊。”当时卫一色揉着耳朵,小媳妇样儿地回:“我们就像兄妹。”

    “可她…你…这…”

    能言善辩的沈君雁难得结结巴巴地凑不出一句话,明亮魅人的棕色眼珠闪烁迟疑的光,哑莲刚巧来到二人身边,以手语问着:“军师怎么了?”

    卫一色耸耸肩,沈君雁则打哈哈地转移话题,再也没有提起那日未曾说完的话。

    班师回朝之前,看出卫一色放心不下那些想留在边塞、已经娶妻有儿的同袍们,哑莲便自荐暂留当地,辅助他们全都顺利安家了,才来京师与卫一色相会。

    思及此,她摇摇头,决定还是不告诉哑莲了。毕竟对方已经过于忙碌,离京师又远,说了也只是为她凭添烦恼。相反而论,沈君雁人在洛阳,整天又好像除了收钱管钱以外就没大事可干了,所以找军师商量才合理且富有效率。

    「…可是,到底为什么是柳尚书之女?」

    卫一色回到房间,换衣准备就寝时,看到了铜镜中的自己──因为成长于边塞军营,受尽刻苦天候与战事争伐的磨练,身型也就比关中这些整天诗词书画的男子们还要健硕高挑许多,还有那对细密黑亮的眉和温润纯厚的眸子,端正的鼻梁与爱笑也常笑的唇──除了右脸处长达七寸的刀疤以外,卫一色在外人眼中确确实实是个丰神俊朗的男子。

    恐怕比更多男人富有男子气概呢,而这正是让卫一色很难受时下女子青睐的原因。她勉强也算是能文能武,但若论起作诗写文,那就是大大的“行不得”了。现今女子皆喜欢清瘦才子,梦想将来能与丈夫在闺房内画眉吟诗、看尽风花雪月,对如卫一色这样的武将自然看不上眼。

    这么想来,柳尚书之女也是极为不幸。卫一色同情地咬着下唇。

    才色兼备的女子却要嫁给一个边关土包子、一名文采低俗的大老粗,她一定很伤心很难过。我也真是个灾星,爹爹收我当义子,没多久就死了,现在打赢了仗,回来却又害惨素未谋面的姑娘。

    她实在越想越沮丧。

    「沈军师,快来救我啊…」

    在第八百八十遍念着同样的话之后,卫一色才终于辗转进入睡眠。

    隔天,睁着睡眠不足的眼,卫一色决定杀去柳尚书府邸问个究竟。一问才知道,原来柳谊与卫子明是多年好友,柳谊卸甲从文之前,跟卫子明订下媒妁之约。卫子明由于膝下无子又长留边关,久了便忘记还有这件事,跟谁也没提过,难怪卫一色毫不知情。

    守约义气的柳谊多年来等啊等的,等得自家女儿过了嫁人年纪,就快要迈入二十岁“高龄”了,才终于把传闻中的卫家义子等回来。确定平西将军回朝的那一刻,柳谊便向皇帝讲述了这段佳话,并请命赐婚。

    「我这子明兄行军打仗在行,对其他事就着实胡涂了。」坐于柳府厅中大位上,柳谊叹道:「他死得太早,来不及看天下太平和俩家联姻的喜事。」

    卫一色虽然也是极为伤感,但毕竟性格乐观,在战场上遇多了瞬间发生的生死,也便能扬着浅笑安慰这名老者。「可爹会轮回重生在太平之世里,也是好事一件。」

    「贤侄心胸广大,果然有乃父之风。」柳谊颇具豪气地拍了拍卫一色的肩。「贤侄能平安归来,也算是小女之幸。」

    卫一色吞了口口水,紧张地说:「柳大人…呃、我是说,世伯,这个…唔、小侄是在想,皇上突然赐婚,贵千金必定…非常惊讶。所以,您看这成亲日期,要不要──」

    “尽量延后”四字还未说出口,柳谊便爽朗大笑,满意地道:「尚未成亲,贤侄已是如此关心小女的感受,我这个老父真是不愧对她死去的娘亲了。」

    您误会了!卫一色扯着脸部肌肤,僵硬地陪笑。「哪里、哪里,这是应该的。」

    「叫小姐来见见她未来的夫婿。」柳谊自豪地对一旁的下人道:「叫她来看看将带给自己终身幸福的良人。」

    「是,老爷。」

    卫一色抿紧嘴唇,在听到“夫婿”和“终身幸福”时,几乎非常可耻的就想下跪道歉。她脚步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发楞般的拿起热茶凑在唇边,闻到茶香沁人温暖的风味后,总算是稍微冷静下来。

    沈军师,快来救我啊…。

    她觉得自己快要哭了出来。

    其实卫一色本来就是很爱哭的女孩子,好几个打仗回来的夜晚、好多个受伤疼痛的私下,她都会窝在被中低声哭泣。那时哑莲总会坐在床边,温柔地拍拍她的胸口,卫一色感觉到那份如心跳般沉稳的韵动后,才能逐渐压抑住哭泣,悠悠睡去。

    哑莲,我好想妳…。

    卫一色低头用手背揉揉发热的眼眶。

    她也就希望打胜战后,能留有一些积蓄,跟情同姊妹的哑莲找一处清静地过日子,老天爷为什么就不答应呢?要是娶了柳尚书之女,不仅坏了人家一生清白,连父亲卫子明的声名也定是保不住的。

    「朝熙见过将军。」

    突然,一道温和雅致、轻柔悦耳的嗓音,促使卫一色从自怜的处境中抬起头。眼前这名盈盈欠身的青衣女子,便是柳朝熙吗?卫一色赶忙站起身,有些别扭地拱手作揖。「在下…呃,不,小王…小王见过小姐。」

    女子抬头望来,使卫一色得以亲眼见识何谓国色天香的美貌。那眉眼唇鼻尽是巧夺天工的细致完美,晶莹如玉的肌肤有别于边塞女子的健康,虽然光泽无瑕却隐隐透出某种羸弱的病态,使那纤柔近乎无骨的身子更觉尊贵皓洁。

    她应该多吃一点的。卫一色微偏头,十分好奇地打量着她。这就是关中美女吗?难道关中缺粮?这样的身子如何能承受生儿育女的剧痛?她不会说个几句话就晕倒吧?

    「将军…」柳朝熙再度低下头,脸颊泛红,似嗔若羞,风韵媚人。

    哗,不是吧?看个几眼就脸红,那要是知道她将嫁与的夫君是女子,岂不是会要了她的命?卫一色不由得后退一步,深怕对方突然暴毙而诬赖自己是杀人凶手。

    柳谊自然也注意到卫一色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女儿看的傻样,所有见着柳朝熙的男子全是这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回去后更是失魂落魄、魂萦梦牵,没几天便再度踏门求亲下聘,只是全被柳谊挡了下来。

    子明兄啊,你真该至少活着见见自己的儿媳,我对你儿子如此满意,你自然也会欣喜于我这个世上无双的好女儿。柳谊笑着开口:「老夫就留你们两个年轻人慢慢谈天了。」

    嗳?!不不不,您别走啊!卫一色惊愕地瞪着柳谊离开的背影,并未发现柳朝熙眼中也闪过一抹隐藏良好的惊恐。

    剎时间,大厅静默无声,两人相对无语,各自感到深深的无奈。

    卫一色咳了一下。「小姐,妳何不…先坐下?」

    柳朝熙轻轻点头,翠簪略摇,配以她越过身旁时传来的芬芳清香,真是形容不出的清雅娉婷。

    怎么办才好呢?卫一色的双手不安地别在身后。她平日虽然喜欢与人攀谈,但这情况怎样也放松不了心情。末了,她叹口气。「小姐,我…小王…」

    卫一色实在不习惯这些谦词敬称,决定直接说道:「今日承蒙柳世伯看得起,请示皇上赐婚,我想…我想妳一定相当震惊吧?」

    「朝熙自小便知晓家父与卫将军的婚姻之约。」

    「是这样吗?」对方淡然低柔的声音,使卫一色也觉渐趋平静。「可妳也知道,我打小长于关外,说穿了其实就是个老粗、一个胸无点墨的乡下土包子。反观小姐,才学臻冠京师,贤淑之名连皇上也赞誉有加,妳难道不觉得…下嫁于我实在很委屈吗?」

    这番自谦之语使柳朝熙说不上话来。她昔日所见的男子,皆是凭着一点小才气便自视甚高、目中无人之徒,他们或许迷恋她的外表、欣赏她的才华,但绝对不会看重她的内在,不会考虑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意见。毕竟,就连父亲都是如此了,又怎能期盼其它男子会有任何不同?

    柳朝熙自然也听过几日来关于卫一色的传闻。说他虽然名震边关,但出身低贱,没受过太好的学识教育,都已是二十五岁的年纪了,居然才第一次踏入关中、进到这繁华热闹的京城,活脱脱就是一个没涵养的粗人。那些批评的人全都忘记了,如果没有卫一色在边关连续多年大退番兵,他们岂还有命在京师高谈阔论,轻贱别人的才名或文学造诣的高低?

    当柳朝熙知道那些批评者,根本是抢着上淮安王府祝贺时,比起粗俗野蛮的男子,她对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更觉心寒。况且,今日一见,卫一色那虽然有些古怪却诚恳实在的言谈举止,倒也使柳朝熙对未来和这场婚姻感到心安不少。谁说武将就不懂怜香惜玉?礼仪诗词这些东西有朝一日自然能学成,但要男子拥有尊重女子的心态,却是怎样也学不来的。

    「嫁谁都一样。」她以诚实而未具修饰的方式回答:「婚姻从来便非女子能选择之事,只是对将军而言,恐怕也是如此吧。」

    卫一色有瞬间心虚地以为露馅儿了,但随即又想,柳朝熙怎可能知道她是女子?后来才明白,原来她是指这场媒妁之约,卫一色本身也没有选择的权力。想到这里,她觉得两人其实都挺为难的,既然如此…。

    「小姐,我跟妳做个契约如何?」

    「契约?」

    「我在边关时,看到那些塞外之民跟汉人做生意,会先写好此后一年的羊马数量、牧场草屯位置和当自己不在时有谁可以接手交易等等。既然妳我对婚姻都没有决定的权力,那便由妳我来决定婚后的一切事宜吧?」

    柳朝熙眨了几次眼睛,迟疑地开口:「将军的意思是…做对假夫妻吗?」

    「也不能这么说。」卫一色摸摸下巴,想了一会儿才道:「小姐,妳是好人,好人不应该受困于环境或总是听命于他人,我也是…我觉得我也算是好人,所以我也不想只是照着别人的话做事。皇上既已御赐金婚,这亲事我们便不得不办,可皇上又没命令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就在成亲前先拟定一份彼此能接受的契约,照着契约上的安排过着各自的生活,这样不是很自由吗?小姐,我听说关中女子从父从夫甚至还要从子一辈子地遵循礼教,但妳可以不用这么做的,我愿意提供妳无需这么做的环境,只要妳也答应让我自由过自己的生活便好。」

    「我可以不用这么做…」柳朝熙几乎是深受蛊惑地念着这句话。

    卫一色惊世骇俗的发言,就像是说出自己心中累积多年的梦想。难道她不是总望着高高的屋檐,想象自己如鸟儿般挣脱世间、飞在晴空中的画面吗?难道她不是在看着书本的名山大川、听着各式游记故事时,为那样的自由羡慕地难以自持吗?现在,她可以获得了,只要她开个口,只要她说一句──。

    「好,我们来订契约吧,将军。」

    只要嫁给这个人,她或许就能自由了。